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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我需要和你谈谈

编辑:骆 驼 | 时间:2020-08-24 | 来源:《小说选刊》2020年第9期 裘山山 | 浏览量:1249

 

1

见到您真的太高兴了。您和我想象的一样,温和,亲切。一看见您,我之前的忐忑不安就消失了。

谢谢您这么快就和我见面了,真的,非常感谢。在经历了那些事情后,我总是失眠,心情压抑。丈夫让我去找心理医生,我不愿意,我不想被医生分析过去分析过来的。我没有心理问题,我就是有点儿郁闷。谁又不郁闷呢?母亲常说,活着,并且郁闷。

我就是想找人聊聊。我需要说说,再不说我就会……其实也不会怎么样,死不了,只是很憋,很难受,也许会出现精神上的心肌梗死。

在给您打电话之前,我把我的朋友想了个遍,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以前我听人说过,最苦恼的时候找不到人诉说。我当时还不以为然,暗想,是不是他们交的朋友质量不够高?这一次我体会到了。这和朋友的质量没关系,而是是否合适的问题。所以,我还是决定找您,和您谈谈。

真不好意思,打搅您了。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没有哪个人会对别人的事长时间热衷而不厌倦的。即使是热恋中的人,倾听也需要互相交换,你说一段、我说一段。对吧?人的本能决定了人百分九十关注的都是自己。这与道德无关,是人的自私的基因决定的。我母亲说的。

可是我找您,只能让您一直听我讲了。您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心理医生,我也只能厚着脸皮这么做了。我们素昧平生,仅仅是一通电话,仅仅是凭一句“我是您的读者”,您就答应了我,真让我又感动又感谢。

您喝茶。这是我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茶,我怕茶室的茶不好。这个茶是去年我跟一个懂茶的朋友买的,蜜兰香单丛,香气实在是迷人,迷人到奢侈。因为比较贵,我只买了一百克。但喝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时间坐下来品它了,差点儿忘了买过它。您闻闻,是不是很香?

我受母亲的影响,很喜欢文学。只是我母亲偏重古典文学,我更喜欢当代文学。我从上大学起就订了几本文学期刊。您的小说我就是从那些期刊上读到的。我印象深刻的一篇是,您写了一位退休教师,独居,为了打发难熬的日子,她每天都按课表来。比如早上买菜是早读,看报纸是第一节课,写毛笔字是第二节课,还有社会活动什么的,对吧?我印象太深了。课间休息就是做游戏,悄悄趴在门边,猜测那些路过她家的脚步声是谁的。看得我又好笑又心酸。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您认识这样一位老师吗?不好意思,我是外行。

读您的小说,我感觉您很善解人意。所以我到处打听您的电话。我感觉若能和您聊聊,将是我人生中的幸事。

我不是想聊我自己,我这个人挺乏味的,没什么特别的经历。我是想和您聊聊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我该怎么介绍我的母亲呢?

说来也很普通,她是个退休编辑,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在一般人眼里,就是个气质不错的大妈。可是在我眼里,她很了不起,一直是我的偶像,做她的女儿我压力很大。这样说吧,截至今年春天,我都一直以为我母亲永远都是那个让我佩服的母亲,不会改变。可能很多子女都会觉得,自己的父母会一直在那儿,在他们身后,在某个角落,默默存在着,以备他们不时之需。更何况我的母亲那么强大,在我眼里,她有一个金刚不坏之身和一个金刚不坏之脑,真的,我一直这么以为。

可是没想到她出了问题,且来势凶猛。我一下感觉我的世界都坍塌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的世界是以我母亲为底座的。底座一松动,整个世界就摇晃起来。

我母亲病了,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绝症。如果那样,我会非常悲伤,难过,痛苦。但不会混乱。而现在的我,是陷入了混乱。因为混乱,我在和您谈话时可能也会混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您如果不清楚,就打断我,问我好了。

2

就从今年三月说起吧。当生活状态混乱的时候,只能顺着时间之河走了。您过奖了,我哪里擅长表达。不过我的确是个老师,已经有十五年教龄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三月下旬,天气已经暖和了,阳光让大地肿胀发亮。那天下课我走出教室,心情愉悦。我喜欢春天,不要说百花争艳了,光是树叶都有十几种颜色。我心情愉悦还有个原因,上午的课很顺利,我自己发挥得不错,同学们的反应也可圈可点。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好日子的跟前就埋着一颗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到它了。我一边走一边从包里取出手机,上课时,我总是把手机调成静音。一看,居然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小姨打来的,这种情况很少见。

我马上回电话。小姨上来就说,你妈今天和你联系过吗?我说没有啊,怎么了?小姨说,嗐,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急死我了。我说我在上课,手机关静音了。

小姨低声说,你妈好像不对劲儿。我妈?她怎么了?小姨说,今天一早她发信息给我,就一句话:“我需要和你谈谈。”我一看那么严肃,连忙问她谈什么,她不回我,我又问在哪里谈,她还是不回我。我就直接打电话过去,她不接。我心里不对劲儿,只好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急死我了。

我说,她可能人机分离。

小姨说,哪里呀,我还没说完呢。我就干脆去她家了。我想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有什么事。没想到她不在家,更没想到的是,她的钥匙插在门上。我再打给电话她她还是不接。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我有些心慌了,母亲从未这样过。但我还是安慰小姨说,也许母亲有什么急事出门了,忘了带手机。

小姨说,不。以我对你母亲的了解,没那么简单。你都知道的,她手机不离身,接电话回信息都很快的,像个年轻人。而且干什么都很有条理,还老批评我糊涂,经常告诫我出门前要念一句“伸手要钱(身份证,手机,钥匙,钱包)”。可是她居然把钥匙插在门上没拔,她这辈子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在小姨讲述的过程中,我的心不停地晃荡,像十五个水桶,还是漏水的桶,七上八下。我催问,后来呢?

小姨说,我就一直等着,因为她钥匙插在门上,我就开门进屋等她。后来她回来了,若无其事地拎着菜。我总算松了口气,我埋怨她:你干吗呢,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忘带手机了?她说带了的,不带我怎么买菜。我说,那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很淡定地说,哦,我关了静音。我说,你怎么钥匙插在门上就走了?你妈这才略略有些吃惊:是吗?不会吧?我说,不然我怎么进来的?你妈说,哦,我出门后感觉要下雨,又倒回来拿伞,就忘了。

小姨说,你妈跟我解释的时候,有点儿紧张,像犯了错误似的,也不抬眼看我。她很少这样,她总是底气很足。这一来搞得我也紧张起来,也不敢再说她什么了。

我安慰小姨说,难免的,毕竟她也是奔七的人了。

小姨说,我怎么感觉心里很不踏实?总觉得她跟你爸离婚后,有点儿不对劲儿。你不觉得吗?

我说,他们离婚后我去看过她几次,好好的呀。

小姨叹了口气,说但愿没事。

我放了小姨的电话,打开微信,赫然发现母亲也给我发了一条同样的信息:我需要和你谈谈。

看来她不只给小姨发了,也给我发了。问题是,谈什么?谈她为什么离婚吗?一个月前当我追问她为何离婚时,她说她还没整理好,整理好了会和我谈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给母亲打电话。我不想让她知道小姨给我来过电话,不想让她知道她今天的糗事已经被我知道了。我若无其事地给她回了条微信:我刚下课。你想什么时候谈呢?

母亲好一会儿才回复了一句:发错了。

这回复实在不像我的母亲。母亲极少发错短信,而且还连续发错两个人,而且还是这样的内容(而不是“周末你们来不来”)。“我需要和你谈谈”,一句多么沉重的严肃的甚至是预示着麻烦的话。

但我没再追问下去。我心里替她辩解,她六十八岁了,奔七了。出错难免。比起同龄人,她已经算脑子很灵光的了。我有些自责,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去看母亲了。刚开学太忙。但我还是告诉自己,这不是理由。母亲现在是单身一人,而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我提醒自己,母亲不再是过去那盏省油的灯了——过去不但省油,还总给我光亮,我得多去看看她。尤其是,她现在是一个人。

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也没接。父亲没接很正常。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坐进车里,父亲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我调侃说,刚才是不是在麻将桌上,顾不上接电话呀。父亲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我说,我妈今天联系你了吗?父亲说,没有吧?我看一下手机哈……哦,有条她的短信:“我需要和你谈谈。”父亲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念出这句让我心里发怵的话。

父亲发牢骚说,奇奇怪怪的,谈啥子嘛?在一起都不跟我说话,现在谈啥子谈,又起啥子幺蛾子。

原来,母亲发错的是三个人。不,说不定还不止,说不定她搞成群发了。幸好她朋友圈人少,据说不超过三十个。我敷衍了父亲两句,直接开车去了母亲家。

您可能不理解,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出点儿差错,丢三落四,有什么可紧张的。但我母亲她不是个一般的老人。容我慢慢讲来。

那天晚上,我在母亲那儿待了很久,陪她一起吃了饭,又陪她聊了好一会儿。我没再提她今天发错信息的事,如果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会忐忑不安。因为,她是个不犯错误的人。我不想加重她的不安,我只是旁敲侧击地询问她最近如何。

母亲就讲了她最近在听的书,在追的剧,在玩儿的游戏——母亲总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丰富,她是个游戏高手,什么斗地主、赛车都是小意思,她还会玩儿《魔兽世界》呢。

整个聊天过程中,我感觉母亲挺正常的,基本没什么异常。

我之所以说母亲“挺正常”“基本没什么异常”,而不是说非常正常,完全没有异常。是因为,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一点变化,比如,我感觉到她急于跟我说话,像过去那样滔滔不绝。可是说的时候又经常卡壳,你能感觉到一个词从她嘴里出来时,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这样的阻挡让她焦虑。这样说吧,以前她总是谈笑风生,现在谈笑依旧,不再生风。

回家后我给小姨打电话,让她放心,我说,我去看过我妈了。她挺好的。今天这事儿应该就是个意外,偶发事件。

但小姨不能释怀,坚持说母亲有点儿反常,坚持认为她离婚后变了。好像非要坐实母亲反常才罢休。我只好反驳她说,虽然离婚是个大事,但我妈不可能因为离婚就反常。因为她不是被动离婚的。离婚完全是她一手策划并实施的。也就是说,离婚是顺了她心意的,干吗要影响情绪呢?

小姨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

……

裘山山,女,1958年生,祖籍浙江,现居成都。1976年入伍。1983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已出版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春草》,长篇散文《遥远的天堂》《家书》,以及中篇小说《琴声何来》等作品约四百万字。先后获得过鲁迅文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解放军文艺奖、四川省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人民文学》小说奖以及夏衍电影剧本奖等多项奖励,并有部分作品在海外翻译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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