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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和:坐街(节选)

编辑:骆 驼 | 时间:2020-07-13 | 来源:《十月》2020年第3期 周云和 | 浏览量:1301

 

1

两片干燥的嘴皮一开一合,吧嗒出一个清脆的声响。接着噗的一声,一个花生米大的烟锅巴,在烟灰色天幕上画过一段圆弧后落在地上。一只显得有点脏的皮鞋,鸡啄蝗虫一样迅速撵过去将它碾熄。

现在的叶子烟,越做越假,味淡不说,还不大烧得燃。董仁民不满地说。

这年月假货横行,除了妈老汉儿是真的,啥子都是假的。汪天文附和着,话刚出口,察觉说漏嘴了,忙拿眼睛瞟董仁民,只见他嘴唇针扎了一下似的猛一抽搐,想避开话题,一时又找不到恰当的话头,便端起茶盅响亮地喝了一口。

坐在黄家门口喝坝坝茶的几个人,都晓得董仁民的儿子狗子是婆娘邴二香怀在肚里带过来的。董仁民这个老汉儿,是冒牌货,捡来当的;汪天文反话正说,分明在拿话烧董仁民。

幸好汪天文跟董仁民是发小,从当割草娃儿时候起,脑壳打破都镶得起,刚才纯粹是话说快了没过脑子。大家心领神会跟着喝茶响应。屏山岩门茶,二开,刚泡出味道,喝起来正过瘾。这时,锦衣坝出了名的“大款”朱麻雀来了。屁股还没落座,就给大家提了一个比飞船上火星还要尖端的问题:奥巴马下台时,说他当总统期间,有一件事很遗憾,你们晓得啥子啵?

朱麻雀右边脸膛上有铜钱大一个疤子,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紧急集合在那个疤子上,等着他解密:不晓得,说出来听噻。

朱麻雀不阴不阳地笑笑,端起黄老幺端来的茶,对着天光晃荡了几下,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歇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盅,抬手抹了抹嘴唇拿腔拿调地道:他说没有到锦衣新村来访问过。

大家轰一声笑了。

董仁民没有笑。

董仁民取下衔在嘴里的叶子烟杆儿,盯着朱麻雀问:奥巴马还说有一件他最遗憾的事,你又晓得不呢?

朱麻雀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接不过腔。

董仁民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吗?他说当了两届总统,还没有跟朱麻雀握过一次手,照过一张相。

又点燃一坝坝开怀大笑。

在锦衣坝,敢当面锣对面鼓喊朱麻雀而不喊他名字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董仁民算其中一个。董仁民最瞧不起朱麻雀款大话的坏毛病,啥子事从他嘴巴头出来,牛毛就变成了绳子,蚊子就变成了飞机。当然还有两家解不开的结,朱麻雀的女人曾骂董仁民给人养私子,挨过邴二香泼大粪。田地包干到户,董仁民家分到肥田,朱麻雀家分到瘦田,心理不平衡,找不过是群众代表的董仁民闹事,董仁民把抓阄分到的肥田,调换给朱麻雀。当时肥田一亩算一亩,瘦田一亩二分算一亩。10多年后,锦衣坝的田地租赁出去按面积计算租金,朱麻雀认为吃了亏,仗着侄儿在县里当官,又去找董仁民要把田调换回去。董仁民让得人,不想给他起纠纷,心里却对朱麻雀由衷地反感,照面都不想跟他打一个。因此,朱麻雀落座发布语惊四座的重磅消息,并且有可能会接着发布联合国总部将迁来锦衣坝,省里市里大领导的孙子重孙子正费尽心机打破脑壳哭着喊着要来锦衣坝读幼儿园读小学一类消息,他赏了朱麻雀一句,显得有点大的鼻孔咻出一股蔑视的气,霍地站起身,叼着叶子烟杆儿,昂着有点花白头发的脑袋走了。

麻将哗哗,纸牌唰唰,人声呱呱,以及电视里吼灯吼戏唱歌跳舞的声乐,搏击纠缠在一起,幽灵一样在锦衣新村各个角落游荡碰撞。董仁民愁肠百结,思绪如掉进溪水里打湿了羽毛的斑鸠打不开翅膀:自从全锦衣坝人搬进新村集中居住,县里那个大耳垂县长说,你们都坐街了,过上幸福生活后,最吃亏的首推麻将,最造孽的当数大贰,最倒霉的要算扑克,从早上八九点钟开场,他们自嘲为打早牌;有的要打到晚上一两点钟才下桌子。莽子等四人曾创下吉尼斯纪录,三天三夜不下火线,打得个个面如土色。董仁民打不来牌,也不喜欢看人打牌。他见不得牌桌子上经常有人脸红筋胀,扯筋角孽,但他又很理解打牌人的心情。一个坝的田地除了建新村占用外,全部出租给丰茂公司建蔬菜基地,说是专供香港。村民们没有一星半点田地,能外出挣钱的人出去了,找不到挣钱门路,或者说老的老小的小无法外出挣钱的,一天到晚除煮三顿饭吃外,找不到别的事做,不打牌混日子,又做啥子呢?

董仁民走到新村公路口子上,戛然站住脚。公路口子是董仁民的叫法。县镇村的领导说这里是街口,一个村的人就叫街口。新村纵纵横横棋盘格子一样的几条路,大耳垂县长请来两个人,把宽的命名为向阳大道、丰登大道、双禧大道、康庄大道等;窄的命名兴盛路、富裕路、前进路、敬业路等。听听这一些很大款很洋气的名字,似乎新村的人幸福指数高得爆棚。朱麻雀多次在公开场合说:现在安逸了,洗干净大腿上的泥巴,我们都坐街,成街上人了。董仁民拿话杵他:坐街,你是居民吗?朱麻雀说:虽说还是村民,但享受的是居民待遇。董仁民眼睛白着朱麻雀说:街上的门牌号是啥子街道好多号,你的门牌号是啥子村组好多号,一样的吗?朱麻雀不以为然:肯定是做门牌号的人做错了。晚上我给市委王书记打一个电话,叫他马上改过来。董仁民耸了一下鼻头讥讽道:王书记是你姑爷还是你姐夫?他来了两三回,我只能隔一帽子坡远看他的影子。他电话号码多少你告诉我,昨天我的脚指头在新村的公路上踢着了,我打电话问他一下,看该找哪个付汤药钱。要不,下次王书记来,你把我介绍给他,我的舅母子也姓王,跟他认个亲戚,有他荫着罩着,看锦衣坝哪个还敢惹我!

想到这里,董仁民淡淡一笑。望望天色,牛蚊子小虫虫飞得兴高采烈,吃得夜饭了,回家吧。刚起步,突然右手膀子被啥子东西撞了一下。稳住身子一看,莽子箭一样从身边射过去,汪老者儿提着一条绿色塑料板凳在后面追。有人喊:汪老者儿,算了,就几个牌钱嘛。董仁民猜测,肯定牌桌子上又发生争执了。听汪天文说,莽子打牌有时偷牌,又爱赖账,很多人都不爱跟他一起打;三缺一,实在找不到人,才喊他救急凑牌脚。

汪老者儿快60岁了,要撵上40来岁的莽子,真有点蜀道难。他张着嘴巴边喘粗气边指着莽子的背影大骂:你给老子跑啥子呢?是对的就站住。龟儿子的,下一次老子叫你把本本利利全吐出来。

董仁民摇头叹息道:都是没得活干害的,要是有活干,哪个还黄天白日打牌混日子?那天听汪天文说,莽子已经把土地租赁费和房屋补偿款输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一个病恹恹老妈要供养,以后的日子咋个过哟?忧虑着,去年骂莽子的情景,又翩然浮现眼前。

新村破土动工那天,莽子说补偿太低,邀约了几个村民去阻工,被镇派出所强行带走法制教育。他老妈听说儿子被公安局抓走,一骨碌翻下床,拄着棍子去找领导求情,结果摔在房子侧边挖断的路下面,手膀子骨折。新村建设指挥部实行人道主义,把她送去大渡口医院治疗。村里李主任去镇派出所找到莽子,要他写下保证,不再阻工闹事,才保他出来。莽子见关他的那一间屋子黑黢黢的,墙壁像飞机场停满了蚊子,知道被咬的味道不好受,只好写下保证。傍晚,董仁民有事找人,从莽子屋侧边过,忽然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火炮声,寻声几步走到莽子家门口看,见莽子提了一串应该是两千响的“大地红”火炮在那里放。董仁民一朵疑云飘在心头:你老妈老病缠身不说,这手膀子又摔成骨折,你也才从镇派出所出来,有啥子值得放火炮庆贺的呢?问,莽子说:人倒霉得很,放一串火炮来冲下喜,看好不好点。董仁民一辈子对狗子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又与莽子非亲非故,不知怎么勃然大怒,哆哆嗦嗦地指着莽子的鼻尖子破口骂道:你娃混账!两行老泪一滚就出来了,忙背转身去抹了一下,扭过头语气凌厉地说莽子,你不赶快去医院看你老妈,谨防老子脑壳给你扭来当球踢!

2

董仁民回到家,邴二香铁着脸道:铁篱笆刺挂着你裤子了?半天不回来,饭菜都冷了。边说,边去厨房热菜热汤端上桌子来。

排骨炖藕,虎皮海椒,番茄炒鸡蛋。董仁民举着一双筷子,眼睛骨碌骨碌地这个盘子睃睃,那个菜碗望望,找不到该从哪个菜下筷子。邴二香说:你随便搛嘛,不是毒药,闹不死你。董仁民没还嘴,又看了半天,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做出重大决策,搛了一坨藕,放进嘴里嚼了嚼,呸一声吐在渣碟里:啥子藕哟,硬邦邦的,你多炖一哈儿,炖熟点嘛。邴二香说:半下午就炖起了,还没有炖熟吗?董仁民说:你吃来看就晓得了。说着又搛了一小节排骨来吃,照样呸一声吐在渣碟里:你这是排骨,还是橡皮筋?邴二香很不高兴:你说是啥子就是啥子。接着又抱怨海椒稀溻溻的没有一点海椒味道,番茄炒鸡蛋有鸡屎臭。最后总结道:该熟的不熟,该硬的不硬。添了一碗饭,舀了点藕汤泡着,对邴二香说:你去给我搛几坨泡菜来。

邴二香放下碗筷站起身,心头很不爽。以前董仁民吃饭,从来不挑剔菜的味道,肥猪吃潲一样,头往猪槽里一埋,不吃饱不抬头。自从搬进新村买菜吃以后,吃东西越来越择嘴了,这不好吃那有怪味;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咬不动就是没煮熟了;不是水放多了就是汤掺窄了。动不动发无名火,推碗摔筷子的事也做得出来,弄得邴二香不晓得饭该咋个煮,菜该咋个炒。前天晚上,邴二香实在听不下去了,顶撞道:好好好,我手艺回潮了,弄来不合你的口味,从下顿起你来做。

正中董仁民下怀。

成天耍着找不到事做,董仁民觉得心是空的,魂是飘的,人是慌的,便扭着脖子把眼睛放在家里,图谋篡夺邴二香家务权:你煮了半辈子饭给我吃,现在等我煮几顿给你吃。邴二香革命警惕性很高,一闷棒敲转去:你看锦衣坝,哪家哪户是男人煮饭给女人吃?董仁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家里打扫卫生算我的。邴二香一眼看穿了他的狼子野心:这也不是男人做的事。董仁民怔住了。怔的过程其实是权谋反击的过程,果然又有新道道:从今天起,我去两路口买菜。邴二香痛打落水狗:原先我见你忙不过来,说帮着做点地头的活路,你说男主外,女主内,我没来给你争和抢噻?现在仍然照你说的做,一辈子不变。董仁民图谋一挫再挫,死乞白赖道:中央政策都要根据下面的情况不断变化哩。邴二香也不是省油的灯:中央要让我们生活美好的政策永远不会变。董仁民再找不到话说了,心里骂开去:死婆娘,把持着家务事不让我做,叫我主外;主个球,外头哪里有事来主,分明是给我过不去。看看,挖空心思没有篡夺到的权力,邴二香竟然乖乖地拱手相让,鼻翼旁有一条深沟的脸,瞬间如一树桃花盛开:哈哈哈哈,你说的嗄,从明天早晨起,你不准再摸瓢把子。

董仁民大清早起床洗了脸,就进厨房洗锅掺水准备掌灶做饭,嘴里哼哼唧唧啥子太阳红彤彤,两条雷公——虫字还没钻出嘴,手中接水的瓢凌空飞走,一个火爆爆的声音贴着耳门子炸响:滚开!惊慌扭过头,见邴二香一手提裤子,一手接水,忍不住诘问道:你咋个要把吐出来的口水舔回去吃?邴二香把一瓢水掺进锅里说:当真给你一根杆杆就要往上爬,不怕倒下来摔着你?董仁民无言以对,怏怏然走出厨房,见昨晚自己洗澡换下来的衣裳裤子丢在凳子上还没洗,心想趁手空几下搓了,也算夺到一点劳动权。可刚丢进盆子里用水打湿,又被邴二香一把夺走盆子:你今天硬是要给我对着干?

邴二香的维权意志铁浇铜铸,董仁民的侵权行为寸步难行。

菜来喽。邴二香声音有点冷硬,把一碟泡生姜搁在董仁民桌面前。

董仁民白了邴二香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子,终究没说出口,就着泡菜好歹把饭吃了,离开桌子在沙发上裹叶子烟烧,心想当年你还不是我想要的那窝菜哩。

十五岁那年,董仁民立下远大志向:找一个街上女人做婆娘。起因幼稚简单,冬月的一个逢赶天,他挑柴去卖,熬价熬过头了没卖掉,去找街上人家寄放,见寄放的人家正在吃饭,白米干饭不说,还吃蒜苗回锅肉,香气呛得他打了一个响彻云霄的喷嚏,口水涨潮一样涌满口腔。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的主人家女儿,吃得嘴角流油。羡慕一把揪住他的心:坐街好安逸哟,我要是以后能够娶一个街上姑娘做老婆,不也跟着沾光好吃好喝吗?他把这个心思说跟汪天文听。汪天文哈哈一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说:你没有发烧嘛,咋个说胡话呢?但他要娶一个街上姑娘做老婆的想法,如同邪魔附了体。二十二岁那年,生产队数一数二漂亮的朱生琼,主动托媒要嫁给他。他借口她母亲不学好,跟大伯子有一腿,理都不理人家。媒婆很不高兴,把朱生琼介绍给堰塘溪一户人家,父母要朱生琼去看亲。朱生琼对董仁民很上心,不愿意去,又犟不过,在去看亲的头一天晚上,董仁民给生产队守夜看保管室,朱生琼夜里去找他,愿意以身相许,把生米煮成熟饭。可是,无论朱生琼在窗子外面轻声喊大声叫,还是摇窗棂拍门板,董仁民一律装聋作哑,一律龙灯的胡子——不理。朱生琼很伤心很绝望,放声大哭起来,只好死了心。

董仁民为啥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主要是高估了自己,认为个人条件好,父母死得早,一个人,劳强户,年年工分挣得多,分的粮食进的钱也多,是钻石王老五,不知道街上人农村人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开始隔三岔五还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晓得他脑壳头有包后,渐渐地就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翻过三十岁这道坎,董仁民仍然孤身一人。想不到,改变他婚恋观念和人生轨迹的,竟然是两只小小的麻雀。

那天,吃了午饭生产队还没有敲响出工钟,董仁民便搬了一条小独凳,搁在门槛前,端来烟包篼,想裹一支叶子烟烧了再去干活路。裹好烟点燃刚吧了两口,两只麻雀飞来落在敞坝边上,东睃睃,西望望,见四处没有响动,它们相互对望,点头啄脑,叽叽喳喳,叫着叫着,一只麻雀张开翅膀,腾空飞起踩在了另一只的背上;另一只不躲不闪,把尾巴翘了起来,身子蹲下去顺从地贴在地面上。董仁民晓得它俩在做啥子,一汪口水顺着烟杆嘴巴从嘴角流出来的同时,身体发热,裤裆头平时用来排放废水的物件瞬间膨大,天崩地裂就要爆炸之时,幸好出工的钟敲响了;但两只麻雀从此在他大脑里安营扎寨,眼前翻飞,燃烧起对女人从来没有过的炽热渴望。邴二香正是这个当口上走进他生活的,不然,他还瞧不起挺着一个大肚子的二婚嫂哩。

感谢麻雀!

电话,狗子打来的,叫你接。董仁民一边吧着烟,一边遐想非非。邴二香拿着那个黑乌乌的手机递给他。

狗子很孝顺,会挣钱,开的旅馆,挨着戎都经济技术学院不远,收费也不贵,每到周末节假日,学生们抢着租,晚晚爆满,生意好得挡都挡不住。狗子对二老说:你们不要再做活路了,家里请一个保姆,只管放心耍。没有钱用了,或者要买啥子东西,说一声就是。董仁民打了个冷笑:农村人请保姆,说起鬼都要笑掉下巴。邴二香也说:我就是保姆,专门服侍你老汉儿一个人,还用得着请?董仁民猜测,可能是狗子叫他老两口去耍。他忙收回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脚,坐直身子,接过一听,手机里立即传来狗子近乎巴结的声音:我们已经搬进新房子了,你和娘来看看,不然门朝东朝西都找不到。董仁民喜从心生,果不其然。嘻,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路来做,朗声应道:好啊,你给你娘说嘛,她愿意来,我就陪她来。说完话把手机还给了邴二香:你去不去吗?

董仁民是三十三岁那年与邴二香成婚的。有趣的是,两口子在成婚以前,都怀揣一腔对街上人的向往,一个非街上人不娶,一个非街上人不嫁。区别在于:一个纯粹是痴心妄想,一个则经历了一场难以向人启齿的噩梦。所以,邴二香心灵深处对去城里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情绪,狗子实在喊得没办法了,才勉强去逛一趟;头天去,歇一夜就走,只有孙子强强出世那一次去歇过两夜。理由很坚挺:家里的畜生没得人喂。面对董仁民的询问,她犹豫了半天,才很不情愿地说:去看一眼也要得。董仁民说:那就明天去。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出去一趟。他站起身拉开门往外走去。

邴二香说:黑了这样久了,你不洗澡洗脚睡觉,还跑起出去做啥子呢?

董仁民没答白。他要出去解大手。

新村房屋装修,狗子好意,两个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要是安蹲便槽,蹲久了两腿发麻,起身那一刻,容易眼黑头晕摔筋斗;人老了骨头是朽的,稍不注意就会摔成骨折,坚持安了马桶。一辈子蹲惯了的董仁民,解小手都好办,反正把排泄工具取出来,即使滴了一些尿液在马桶边缘,打点水冲了就是。但解大手不行,他就跑出去找天然大厕所。白天,方便的地方不好找,老远就被人看见。有一次,他换了三个地方尽是刚刚蹲下去要一抒胸臆,不是人看见他,就是他看见人,慌忙提裤子站起身,装着若无其事地另选新址。直到走了两里多路,在大山坡反背的苦竹笼笼头,才痛痛快快地把事情办好。从此他就把白天做的这一件事,改成晚上做。晚上走出新村,夜幕遮挡着,随便找一个田匾土壁就方便了。可见一种习惯的形成和改变,都要经历一番波折。

还有一个隐情:一般人解大手是清晨,董仁民则是晚上十点左右,他在刻意回避一个声音。卧室窗口,经常在这个时间段,或者早晨五六点钟,飘进邻近楼上一个床叫人也跟着叫的声音。他听不惯,或者说听得青春勃发血脉偾张,恼怒中裹挟着忌妒地关上窗子,甚至唰一声拉上布帘,那声音仍然固执地往他耳洞里钻,他拒绝不了,也抵抗不了。

新村的夜晚,灯影晃动,洗麻将的撞碰声,大贰扑克的洗牌声,嘤嘤嗡嗡的说话声,以及其他声音,舔岸的江水一样,不时地从门缝间或窗口里漫出来。董仁民寻着黑暗走,在新村边上一个土坎下,解开腰间那根狗子给他买的鳄鱼皮带,做了要做的事。当站起身,关上“鸡圈门”,拴好腰皮带,望着影影绰绰的近水远山,思绪一下跑得很远:狗子的新房子肯定安的是马桶,乡下还可以随便找地方方便,城里哪里去找呢?要是像这走出新村一样走出城去找,怕早就拉在裤裆里了。

一个打退堂鼓不想去狗子家的意念,变成了一条毛毛虫爬进董仁民的心。

3

第二天,两口子仅仅带了点换洗衣裳去了狗子家。

狗子和爱人于敏、儿子强强,垂手恭立在戎都南岸汽车站出口,隆重地迎接二老的光临。

以前,两口子去狗子家,菜菜脑脑鸡儿鸭儿不管啥子,都会或背或提地给狗子拿很多去,把那个银灰色的西门子双扇门大冰箱塞得满满的。现在没有了田地和养殖,也就没有东西可以送了,空着两手,邴二香很不好意思地说:鸡蛋都没得一个给强强拿来。

于敏很贤惠,接过邴二香手里提的东西大度地说:二老来了,比拿啥子都贵重。

董仁民则顾左右而言他:几年没到戎都,新修起好多房子了,有那么多人来住吗?

狗子把二老安顿进车道:又有六七个楼盘动工了。市里要加快城镇化建设步伐,现在这点房子远远不够。董仁民问:啥子叫城镇化哟?狗子启动了车子才说:就是努力扩大城镇规模,让农村人都坐街。董仁民说:农村不要了?都往城里挤,城里不成了装人的仓库,哪里有那样多的东西给他们吃呢?狗子说:拿钱买噻。董仁民说:种都没种得,你买啥子?狗子说:外国进口。董仁民说:外国要卡你,不卖给你,买个毛啊?狗子笑了,说:老汉儿,你这是吃地沟油的命,操海里的心。董仁民一凛,想说都不操心不就完蛋了,刚张开嘴巴要说,强强调皮,伸手捏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出话来。

二十三楼得坐电梯,董仁民是新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脚怕踩着地雷一样不敢放进轿厢,经狗子鼓励搀扶才进去。电梯启动,他头一晕,仿佛往天上蹿去,心立刻挂在喉咙管上,生怕掉下去了。当狗子说到了,电梯门张开,狗子照料着他和邴二香走出轿厢时,他背心已经吓出冷汗,哆嗦着身子不敢下去。他后来回家对汪天文说:城头人日怪,明明是站在电梯头的,偏偏要说坐电梯。晚上爷俩闲聊,狗子问他:住新村好不好?董仁民竟然把坐电梯的感受拿来答问:跟坐电梯一样,心悬在半空中,虚晃的,不踏实,不真实。

狗子很有出息,换的新房子,是江景房。站在客厅落地窗大玻璃前,狗子指着绿波荡漾的长江水,绿意盎然的象鼻山,问董仁民像不像一幅山水画。董仁民一直心怀楼倒了咋个办的惶恐,根本不敢靠近窗子往外看,当然也不懂山水画是啥玩意儿,只嗯嗯地点头敷衍。狗子领着二老,看厨房,看阳台,最后指着一间卧室说:二老就住这一间,满意吧?董仁民一看,一张大床,铺盖枕头与三开大立柜等一簇新。一直跟在身边调皮捣蛋的强强,鞋子不脱,呼一声爬上床去,如跳蹦床似的跳起来。狗子吼他:不要调皮。一把把他揪下地。他又翘起小屁股住上爬,狗子在他屁股上面抽了一巴掌。董仁民像抽在他身上一样说:等他去跳。娃儿不是长大的,是调皮大的。

卧室好坏无所谓,董仁民的关注点在厕所上。两个卫生间,一个是马桶,一个是蹲便槽。他见了蹲便槽觉得很亲切,绷紧的心一下放松了。回到客厅坐下沙发,于敏给他泡来西湖龙井,狗子拿来一条特意为他买的中华。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说:我不吧纸烟。说完从身上摸出叶子烟和那根马子壳烟杆儿裹烟烧。强强见了烟杆儿嘴巴和烟斗亮锃锃的,伸手要耍,董仁民给了他。裹好了烟,强强还要耍,董仁民就手里拿着裹好的,满眼慈善地看着强强等他耍。狗子见了,叫强强拿给爷爷。强强要亲自给董仁民把烟栽进烟斗里,亲自用打火机给他点上。董仁民刚吧燃烟,强强又把烟杆儿从他嘴里拔出来,等一等,又给他栽进嘴里。一旁吃香蕉的邴二香见了说:小调皮,跟你老汉儿小时候一个样子。

狗子小时候很捣蛋,见董仁民裹烟烧,他非要亲手把裹好的烟替董仁民栽进烟斗里,划燃火柴点上。董仁民自己点燃了,狗子也要给他闭熄重新点上。

狗子也爱拔董仁民嘴里的烟杆儿,拔了又给他栽进嘴里,觉得很好玩,常常笑得咯咯咯的,有如母鸡生蛋。董仁民有时嘴里包了一口烟子,狗子伸手来拔烟杆儿的时候,张嘴给狗子喷去。狗子陷进烟雾中,双手溺水者挣扎一样胡抓乱扑,这下轮到董仁民笑了。邴二香见了,怪嗔道:你爷俩在搞啥子名堂?

此刻,董仁民想用狗子享受过的喷烟子“奖赏”孙子强强,但现在知道烟子对小孩有影响,说不一定会呛着,不能喷强强烟子。不知怎么,一个问题不经意钻出脑门:强强算不算我的亲孙子?从血脉上讲,肯定不是,从感情上讲,肯定是。算喽,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姓董,喊我爷爷,就是我的后人。要说狗子从小一直都很亲近他。他上街卖菜,狗子逢周末不读书,都要去撵路,有时候打空手,有时候帮着拿秤,扛在肩上,学进村扫荡的鬼子,昂首挺胸神气十足。狗子馋嘴,晓得撵路有吃的。每次董仁民卖完菜,会把他带到顺河街那家粑粑铺,叫那个拴着白围腰布、脸上有几颗麻子的老头儿,用筷子串两个鸭儿粑拿给他;要么去小米市那家糖果店,叫那个慈眉善眼的婆婆从琉璃罐里摸几个硪宝儿糖给他。当然也吃过豆腐脑,香喷喷肉嫩嫩的;吃过酸辣水粉,酸溜溜辣乎乎的,安逸得很,想起就流口水……

强强说:爷爷,老师说抽烟有害身体,不抽了。说着,拔下董仁民嘴里的烟杆儿,跳下沙发,朝他的小屋跑去了。董仁民第一次听见有人不要他抽烟,心里虽然不舒服,但那一声甜蜜蜜的爷爷,喊得他心尖子打战,也就不以为然了。抬头看,狗子客厅落地玻璃窗外,太阳已经从西边那个山顶落下去了,燃烧出一片明亮的晚霞。吃晚饭的时候了,还不见狗子家里有丝毫煮夜饭的迹象,董仁民有点磨皮造痒。正在这时,狗子招呼他:老汉儿,走,出去吃饭了。董仁民问:不自己煮?狗子说:我们都开馆饭。

狗子要让父母开眼界,开车带他们去吃特色馆子。

要进一家味味鲜鱼馆,被董仁民否决了:现在的鱼,喂的是猪屎牛屎尿素,水蓝瓦瓦绿莹莹臭烘烘的,要好脏有好脏,肚皮剖开,里面全是一层黑黢黢的膜。你们街上人吃的鱼,大多数都是这种水喂的。这种鱼,送我都不吃。

要去美蛙世界。照样被董仁民否决:那些东西全部是激素喂的,大人偶尔吃点还要得,强强绝对吃不得,要影响正常发育,长得奇形怪状不说,谨防得怪病。

又找了两家馆子,仍然被董仁民否决。来到丛林笙歌,狗子说这家有特色,比较绿色环保,把目光搁在董仁民脸上试探着问:老汉儿,如何?董仁民不知道丛林笙歌吃的是啥子,望了一眼邴二香,脸阴沉沉的,晓得她不安逸自己啰唆,不好再否定了:随便。

这是一家以烘烤制品为主要的餐馆。坐下桌子,强强一把从妈妈手中抢过菜单,递给董仁民:爷爷点菜。董仁民心里一热,夸了强强一声乖后,拿给狗子:我点不来,你点。狗子让母亲点。邴二香说:我更点不来。

狗子说:那我点了。他看了菜单,征求董仁民意见说:煎扒清鱼头尾好吗?董仁民说:我和你妈都不懂,你点啥子我们吃啥子。狗子向拿着笔和夹子,比朝鲜高官聆听最高首脑做重要指示随时准备记录还恭敬的服务小妹道:记下,煎扒清鱼头尾、北京烤鸭、东坡肘子。董仁民暗数着菜的个数,当狗子点了五个时,他制止道:好了,点多了吃不完。于敏说:没关系,尝尝味道就行了。董仁民说:不糟蹋了吗?当点到八个时,董仁民无论如何不让狗子再点了。邴二香也说狗子:听你老汉儿的。狗子指着大菜硬菜点,知道吃不完,是想给妈老汉儿开开眼界,换换口味,同时也不乏显摆一下的意思。但妈老汉儿都这样说了,只好打住。

狗子带了一瓶五粮液交杯欢,和于敏陪董仁民喝。邴二香和强强喝芦荟。强强很懂事,爬来站在凳子上,不停地给爷爷奶奶搛菜,一桌子其乐融融。也许老母猪吃不来细糠,董仁民始终觉得喉咙管粘了一根毛在那里不舒服。那个脆皮鸡,肉是粉的,全然没有一点鸡肉的味道。北京烤鸭,要搛来放在一块面皮上,加葱卷在一起,蘸那碟像鸡屎一样的啥子酱,甜酱酱的,怪不好吃。这馆子头的厨子,咋个不好好做菜,非要把本味做成非本味?哪里有一个萝卜一坨肉煮起,海椒碟子一蘸,吃得额头冒汗浑身爽透,那才叫安逸。

结账才吓了董仁民一大跳。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小妹,拿来一张纸递给狗子,说一共消费了一千八百三十元,董仁民惊讶得目瞪口呆,一句话比泥鳅还快地滑出嘴巴:这样贵,抢人吗?狗子笑笑道:不贵。董仁民说:一顿饭差不多吃光我和你妈一年的田地租赁费了。狗子说:没事。

丛林笙歌左侧街边一棵银杏树下,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卖烤红苕。董仁民见烤得蔫巴巴黄霜霜的,糖都烤出来了,知道烤得正在火候上。他生出一个意念,买两条给强强吃,借机说说狗子,吃东西只要合胃口,填得饱肚皮就行了,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的,要晓得节约,两条红苕三四块钱还不是能过一顿,像今天晚上一顿饭钱,自己买菜做饭,半年的生活费都够了。便问女人价钱。邴二香说:你这一辈子还没有吃够?狗子以为老汉儿桌子上没有如何动筷子,可能菜不合他的胃口没有吃饱,要买红苕加餐,便说:老汉儿要吃就买。掉头对女人说称嘛。董仁民解释:给强强买。捡了两条放进秤盘子里,招呼女人称。三元多一点,狗子付了钱,董仁民拿了红苕,撕了一条的皮子,露出霞染脂凝般的苕肉招呼强强道:来,好吃得很。强强不要,说不卫生,像屎,他要吃肯德基、德克士。董仁民的手尴尬地伸在那里,缩回去不是,不缩回去也不是。狗子忙接过手,拿了一条给于敏,自己吃了一条:好多年没吃红苕了,还真好吃。电视上营养专家说,红苕是最好的食品,具有防癌抗癌功效。转背假装鞋带散了去拴,把红苕扔进了路旁的垃圾箱里。

华侨城不远处是长江公园,狗子开车领着二老去逛。董仁民见空气灰蒙蒙的呈米汤色,有一股很浓的鱼腥味,鼻毛胶水粘着一样不舒服,总想伸指头去抠。于敏看手机,说今天空气污染严重,PM2.5达到412了。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取出一叠口罩,一人发了一个,教二老如何戴。董仁民不戴,强强要给他戴,他只好戴上。看,口罩蒙去大半个脸,只有两个眼睛在转,很像一个怪物。起眼一看,公园里好多人都戴着这玩意儿,恍惚走进一个梦幻世界,妖魔鬼怪到处乱窜。他走了两步,像被人伸手捂了嘴巴,出不了气,要伸手取掉。强强见了,吊住他的手膀子说:爷爷,不能取,取了要生病。狗子知道他戴口罩不舒服,说:外面雾霾太大,我们回家去算了。

回到家里,于敏又是沏茶,又是拿糖,又是摆水果,把茶几摆成了一个小小的副食品商店。狗子把空调、电视打开,叫二老看电视。董仁民说屋子热烘烘闷乎乎的透不过气来,要开窗子。狗子说:雾霾重,不能打开窗子,我把空气净化器开起,一会儿就好了。董仁民始终觉得喘不过气,鼻孔像凝满了油污的水管,时通时不通;用指头去抠,又没有啥子。强强霸着电视遥控器看动画片,狗子叫他让爷爷奶奶选节目看。董仁民和邴二香说等强强看。董仁民想裹叶子烟烧,怕强强来抢烟杆儿,忍了。九点钟不到,睡又早了,不睡又找不到事做,只有洗个澡睡。但睡前一支烟是要抽的,一辈子的习惯,打死也改不了。管它雾不雾霾,董仁民把窗子打开,过足烟瘾,才倒头睡觉。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择铺,加上车鸣马喧有点嘈杂,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清早起床,想下楼去街上转,不敢坐电梯,闷在屋里又胸闷气紧不舒服。肚皮也有点饿了,把邴二香摇醒,说想吃东西。邴二香说桌子上有蛋糕牛奶。董仁民说:小娃儿吃来耍的东西,当不得顿。邴二香知道他一天三顿吃干饭搞惯了,便说,我起来给你煮。董仁民说:他家里没有米。邴二香说:那等一哈儿,他们起来了再说。董仁民只好饿着等。等待最漫长。昨天晚上他就打定主意,早饭吃了就去转街,看能不能找点适合自己做的事,这一等不起床,二等不起床,董仁民心焦泼烦,想不吃早饭转街去了,又不晓得咋个坐电梯下楼;城市也大,东南西北都清不到,哪里去找事呢?

董仁民不知道,狗子两口子经营旅馆,晚上的事比白天多,习惯了晚睡晚起,与他一辈子早睡早起唱反调,以为狗子睡懒觉,怠慢他,心里很不舒服。直到十点了,狗子才揉着眼睛出了屋,问二老吃早饭没有?见桌子上的蛋糕牛奶好好的,说这就是早餐啊,咋个不吃呢?邴二香说:你老汉儿吃饭搞惯了,吃不来你这一些东西。狗子问沙发上吧着烟的董仁民:吃面好不好?董仁民不想为难狗子,勉强点了点头。狗子在手机上拨划了几下,十多分钟,一个小伙子把面送上门来。狗子说:特意给老汉儿喊的名小吃戎都燃面,还上过中央电视台。董仁民搛了一箸在嘴里,咝,好辣!干焦焦的,赖在喉咙管上咽不下去;不吃,又饿,只好硬着头皮吃。

狗子给他泡来一杯茶,董仁民思虑了很久问他:城头好不好找活路做?正转身朝卧室走的狗子止住步:你老问这个干啥子呢?董仁民心一慌,扯谎道:你汪叔叔托我帮他打听一下。狗子两句话把白骨精打成原形:现在城头耍起的大学生都多得很,汪叔叔要知识只晓得春分谷雨立夏小满,讲技术只栽得来秧子点得来苞谷,论年纪眉毛胡子一大把,他能做点啥子呢?看门都要受过专门训练的年轻人,你劝他好好带孙孙养老吧。董仁民听得透心凉,头一下耷拉下去。

吃不惯,住不惯,要命的是找不到活路做,这城头耍起有啥子意思呢,乡头空气也要新鲜点,熟人也要多几个嘛。听汪天文说,外国有钱人才住乡下。应该努力发展农村才对。农村发展好了,都坐街了,我不相信哪个还会削尖脑壳往城头钻,我不相信逢年过节赶车赶船还有电视上说的那样拥挤,我不相信乡下人就没有城头人受尊敬。吃过午饭,前天晚上说来看一下就走的邴二香没开腔,想来耍几天的董仁民却提说要走。狗子和于敏很犯难。他们请二老来,是想让他们适应一下城里生活,要是习惯就不用回农村去了,可老汉儿要走。他满脸疚愧地说:我哪点做得不好,得罪你老人家了?董仁民说:没有啊。来看一趟,晓得门朝东朝西就行了。强强听说爷爷奶奶要走,把董仁民那根邴二香说是“金宝卵”“命根子”一样的烟杆儿给藏起来,董仁民宁愿不要也要走。狗子夫妻见老汉儿去意坚决,只好放行。

走出那个叫华侨城的小区,董仁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来时上电梯就悬在嗓子眼上的心,咚一声放了下来。回家两口子谈感想,董仁民说:小时候去街上卖柴,看见寄柴那户家吃白米干饭回锅肉,就认为坐街好,下决心要娶一个街上姑娘当婆娘,好跟着沾光。现在才晓得,这坐街哪里好吗,尽吃一些假冒伪劣的垃圾食品不说,还贵得要命;用电梯把人吊到半空中去住起,地气都沾不到一点;戴个口罩把人弄得怪模怪样的,空气都腥臭熏人。邴二香说:你不要尽说城里的坏话。你说坐街不好,咋个那么多人打破脑壳往城头钻呢,弄得房价贵得咬人。啥子东西,习惯了就好,习惯成自然。董仁民说:打死我也习惯不了。

4

董仁民百无聊赖,衔着叶子烟杆儿,背着两手在新村的“街道”上转悠。

公路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泥巴颗粒、树叶和一些杂草。村委会那幢办公楼前的坝子以及周围,也有点脏乱差。他看见了,想:反正都没得事做,干脆回家拿把扫把来,把这一些地方打扫干净;自从锦衣新村出名后,来参观取经的人一拨去了一拨来,干净点,给人家留点好的印象嘛。他回家,拿来一把跟他一样赋闲已久的楠竹丫枝扫把,清扫起他认为脏的地方来;之认真之细致,有如科学家在显微镜下做科研项目,或者雕塑家在做作品的眼睛部分。

有事做,日子一下充实起来,人也精神多了,心里乐滋滋的,拦不住的山歌从他嘴里跑了出来,虽然有一点左腔左调:太阳出来嘛嘞儿,喜洋洋嘛啷啰。邴二香听见他哼,疑惑地望着他:你吃了春药?董仁民说:吃没吃晚上你就晓得喽。

汪天文见了,问他:扫地村上给你好多钱一个月?他说:啥子钱哟,尽义务混光阴。汪天文说:当时出租土地时,镇村领导动员你带头签字,不是承诺让你长久蔬菜基地干吗?董仁民说:只去了一个多月,李主任就通知不要去了。汪天文不理解:咋个的呢?董仁民边扫地边说:李主任说丰茂公司生产经营部反映,当地人有点摆谱,不大听招呼;又爱耍点小心眼儿磨洋工,要忙要紧的时候,说家里有事来不到;活路少的时候,又去凑人风,工钱每天至少八十元。他们从云南那面请人来,说云南人离家在外,做事巴心巴肝,指哪打哪,工钱每天六十元。我请李主任去给丰茂公司说说,我每天也只要六十元,保证活路做得比云南人好。李主任说,这个人家做了统一要求,我不好找人家深谈。汪天文说:这不是哄你骗你吗?董仁民说:算喽。反正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只愁没得活路干,日子不好过。只要有事做,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好景不长。第二天下午,董仁民正清扫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去村委会上班的李主任见了,喊他去办公室喝一杯茶歇息一哈儿:哪个叫你去打扫卫生的?董仁民说:没得事干,自己找来做的。李主任把开水递给他道:董大叔啊,有人找我反映你了。董仁民一下坐直身体,以为有人说他好话。李主任坐下皮转椅,把手搁在办公桌上道:村委会请的有人打扫公共卫生的。你去扫,是嫌人家没有打扫干净,还是想抢人家的饭碗?董仁民傻呆呆地看着李主任,有如那天和邴二香去狗子家耍,望见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不知道人是咋个爬上去的一样糊涂,诚恳地检讨说:对不起,我不晓得有人打扫。李主任帮助他:人活着不就图个吃好穿好耍好吗?现在喊你耍好,你就要想方设法耍;要是耍都耍不来,人活着就没得意思了。

董仁民得了捏鼻伤,想做一件好事,结果做在了瓢背上,拿了楠竹丫枝扫把悻悻然地回家去了。几天后他才听到汪天文说,新村的公共环境卫生,朱麻雀的侄儿给下面打招呼,承包给了朱麻雀打扫,二千六百元一个月。

邴二香肩膀上斜挂着背篼,要去两路口买菜,见董仁民沮丧着一张脸,问他咋个一回事后耍笑道:实在耍不来,背煤炭下河去洗嘛。董仁民白了邴二香一眼,心想你有家务事做你才安逸,还说风凉话。不行,你得分点活路给我做,让你尝尝没得事做空虚无聊的味道,眼珠子一转找出借口:你次次给我买回来的烟吧都吧不燃,这次我自己去买,顺便买点菜回来。说着伸手扯过邴二香斜挂在肩膀上的背篼。邴二香要抢回来,董仁民已经鬼追着似的走出了家门。

走在路上,董仁民看见三三两两邀邀约约背着背篼去两路口买菜的,几乎都是一些婆婆大娘;自己一个大男人,做女人的事,顿时感到很不自在。再说,自己以前是出了名的卖菜人,今天居然去买菜吃,真有点脸上无光。想想以前种菜卖的时候,要好风光有好风光。

董仁民人生中最辉煌最得意时光,是土地承包到户后,庄稼拿给他种得风生水起,蔬菜更是拿给他种得出神入化。一年四季,啥子萝卜、白菜、青菜、奶奶菜、棒菜,瓢儿菜等,一二十个品种,你方唱罢我登台。他种的菜,主要拿来自己吃和喂猪,吃不完才挑上街去卖。他的菜肥料足特别鲜嫩,又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很有卖相,卖时也不熬价,分分甚至角角零钱没得就让了;个别老妈子很讨厌,买菜挑挑选选;叶叶菜吧,要把菜叶子掰一些来扔了。董仁民也不计较,说你要掰就掰嘛,我拿回家喂猪就是。因此,很多时候他的菜卖完了,很多人还没有开张。

有几个人认着董仁民的菜买,说他的随便哪一样菜,都要比别人的好吃得多。比如萝卜,又软又甜又化渣;有的人卖的,黑心子,煮不软,淡而无味。藤藤菜吧,董仁民卖的随便咋个炒,始终是绿茵茵鲜威威的,又嫩又脆又香;不像有的,炒出来黑黢黢的像猪草,吃进嘴里绵扯扯臭烘烘的。特别是南瓜,煮汤还以为放了糖;冬瓜也好吃,腴嫩化渣,煮出的汤比放了味精还鲜。

在认着董仁民菜买的人中,最有趣的要数毛远荇。他是一个食客,对菜肴十分挑剔,嘴巴像一个检测器,啥子东西吃进嘴里,立即能说出一个子丑寅卯。一天早晨,他从河坝头锻炼回家,从菜市路过,见董仁民菜挑子里的丝瓜,颜色墨绿,菜刀把大,一尺多长的个头,经验告诉他这是本地丝瓜。买了两条,中午炒来吃,甜丝丝香喷喷的,剩在盘底的汤泡饭,之爽口,之下饭,两个哑巴睡觉——没得话说得。其后,他又买董仁民卖的豇豆、茄子、四季豆等,都是回甜回甜的,从此认定董仁民的菜买。

董仁民卖菜,不像机关单位上班,都踩在一个点子上,毛远荇也不可能次次都能碰上。董仁民的菜挑上街,担子还没放下,就有人拣菜了;担子一放下,买菜的人一拥而上,一抢而光。毛远荇很多时候买不上,便叮嘱董仁民给他留菜。董仁民说:要得。可给毛远荇留的,还是被人抢去了。买菜的人说:手长为大哥。或者说:他给的是钱,我给的也是钱。董仁民无言以对,只有给毛远荇说一声对不起。毛远荇吃董仁民的菜吃顺了口了,吃别人的菜像吃秕壳糠头一般吞不下饭,便问董仁民老家在哪里?他要到董仁民家里来买。只要在街上没有买到董仁民的菜,真的就撵到董仁民家里来买。董仁民很感动:下次我上街卖菜,先挑到你家里来,卖给你后再挑去菜市场卖。毛远荇说:没关系,反正退休了没事做,当锻炼身体。

毛远荇总算弄清楚董仁民菜好吃的原因。一是土质好,黄泥巴带一点沙性。二是董仁民不用化肥,施的全是农家肥与菜枯。三是董仁民不打农药,藤藤菜长猪儿虫了,白菜长菜青虫了,他用手去捉,装进竹筒里拿回家喂鸡。由此更增进了他对董仁民的菜的理解和感情。六十好几了,仍然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起码显小十来岁。有人问他咋个保养的,毛远荇给出的答案:吃董仁民四时八节时令新鲜蔬菜,经常坚持走路锻炼,身体想不健康都不行。

开始是蔬菜,后来是鸡鸭猪肉包括大米,董仁民家成了毛远荇的蔬菜食品供应基地。时不时地,毛远荇还带三朋两友来董仁民家,买个菜菜脑脑,鸡儿鸭儿的。

且走且想,两路口到了。菜市场一看,一个二个菜摊子上的菜,蔫头耷脑没有元气,老年人晒冬烘眉闭眼虚的样子,看一眼让人心痛半天。哪里像原来自己地头种的菜,青枝绿叶精精神神威威武武,风一吹,菜们喜笑颜开点头啄脑给他打招呼;要吃啥子,油锅烧辣了,现去地头摘来炒都搞得赢,新鲜脆嫩安逸得很。早晨吃面,事前忘了置办葱子,面下好了,把碗端到地边上去,摘两根葱子掐断丢在碗里,绿油油地点缀在面条上,立即飘起一股浓浓的葱香,令人食欲大增,葱子的叶尖上还举着黄豆大一颗亮晶晶的露水珠哩。他想买青海椒炒来吃,放点醋在里面下饭得很。还想买一个萝卜煮白肉吃,顺便买点大葱,白肉吃剩了炒回锅肉。一个菜市场转完了,根本没有当地品种的灯笼椒、朝天椒、七星椒。只有一种个头大得夸张的不知道是啥子海椒。没吃过,称一点试试吧。选了两个,丢在电子秤上一称。摊主说:九两。董仁民吓了一大跳,以为看错秤了。再看,人家没有丝毫短斤少两。

散葱更奇葩。董仁民清楚,本地的,能做上一二两一根,就算本事到家了,得土层厚肥料足。看这菜市上的,白秆少青秆多,竟然一根有一斤多大。问卖菜的女子,说这是科学种植的。他选了一根小的来称都是半斤。又买了一个白萝卜,去肉摊子上割了两斤坐墩肉,何老幺门市上买了一把叶子烟背回家。邴二香煮中午饭,他坐在沙发上裹烟烧。

烟不太吧得燃,味道也有点辣口,何老幺还说只有这个烟最好。他心里很不舒服,哪像自己种的烟,劲大又柔和,吧起来很过瘾。

邴二香动作麻利,饭很快摆上桌子,又吃得黑云压城,怨声载道。萝卜撞口的,散葱味道非常寡淡,海椒稀溻溻的没有一点海椒味道。肉嚼都嚼不烂。董仁民又要摔筷子。邴二香说:幸好是你去买的菜。董仁民才想起,怪不得城里的馆子,不是油炸,就是火烤,把本味做成非本味,原来食材已经变了,不深度加工大加调料根本无法进嘴。他舀了一点萝卜汤在饭碗里,勉强把饭吃下去。边吃边怀念着以前自己种的菜。像萝卜,个头圆溜溜的,有的拔起来嚓一声皮就爆开了,切起水汪汪的,下锅几把火就熟了,吃进嘴里甜丝丝的。生葱的气味冲鼻子,炒起肉来满屋香,吃进嘴里滑溜溜回甜回甜的。

再去买菜时,董仁民望着菜摊上的菜就有点犹豫不决,狗啃南瓜——无从下嘴。种菜卖的老农民,买菜时选不来菜,真有点荒唐。

很多乡下人,自己不种菜,都上街买来吃,菜从哪里来呢?董仁民认着一个摊子买,混熟了,问摊主曹老六。曹老六说:戎都。董仁民一脸疑问:戎都有蔬菜基地?曹老六说:没有,从外地长途贩运过来的。像这海椒番茄土豆,是从攀枝花那面运过来的。董仁民很惊讶:那样远的地方去运啊?曹老六说:远?像这散葱大蒜,山东产的;这黄南瓜,广西产的。董仁民连连说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还多,当然曹老六不会给他说这一些。那天,他碰到坝兴头胡老表和两个朋友,在两路口茶馆喝茶摆龙门阵,说起现在蔬菜存在的问题,听得他头皮发麻。比如,今天卖不掉的叶叶菜,放在冰柜里要冻熟,摆在外面要蔫要烂。董仁民只知道第二天卖时,洒点水在菜叶子上,或者拿到水里去浸一下,让菜们振作精神,朝气蓬勃迎接买主。他不知道,人家一般是用福尔马林兑水洗,叶叶菜三五天都是鲜鲜健健的。还有黑心烂肠的菜贩子,用甲醛涂抹在棒菜、莴笋、白菜、花菜等的菜头上,叶叶烂完了杆杆都不会烂。反正菜贩子想的只要能保鲜,药不药毒不毒对人体有没有伤害统统不管。买菜的人又没带检测仪器,根本不知道有毒无毒有害无害,满以为这菜才从地里砍来的,新鲜得很哩。

胡老表的朋友说:最恼火的是毒土壤里长出来的菜,你根本不晓得它的毒素含量情况。很多人种懒庄稼,地里野草长得好,图简单省事,买除草剂除,毒素在地里,一二十年都溶解不了。多年使用氨水、尿素、复合肥、碳酸氢铵等化肥,泥巴板结,加上种的不管庄稼还是蔬菜,都得打农药,农药残留量严重超标,种出的土豆、怀山药、脚板苕等很难煮熟。董仁民终于醒悟到,怪不得买的萝卜,不是黑颈颈,也没有起苔空心,却煮不熟,原来是毒土壤造成的。

另一个下巴有点短的朋友说:还有转基因蔬菜,激素催长的蔬菜。像番茄、灯笼海椒等,红鲜鲜的,又大个又匀净;黄瓜、丝瓜一两尺长,屁股上还有黄花花,看起来十分鲜嫩;甜玉米、糯玉米等等,不是转基因,就是激素催长的,吃了谨防断子绝孙。

董仁民突然想起,前天,他正在弯腰买苦瓜,高屋基老表嫂在他的屁股上面一巴掌:不要买反季节大棚蔬菜,吃了那东西硬不起来,看表嫂一脚把你踢下床去。董仁民说出了这个事,那个下巴有点短的一嘴抢过去:你还不晓得大棚蔬菜有问题呀?

董仁民听得心惊胆战,虚汗直冒。有毒有害蔬菜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看起来很繁荣的蔬菜市场,要买啥子都能买到,想不到伪劣垃圾蔬菜霸市。怪不得上个月买的番茄,冰箱里还剩两个,都快一个月,以为早烂掉了,昨晚上拿出来想扔掉;一看,像才从菜市场买回家去的一样。董仁民想,现在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尽在“进口货”上做整人害人甚至要人命的事。反转来一想,现在种菜的人在不断减少,吃菜的人在不断增多,满足不了,不生产有毒有害快速生长的蔬菜,又吃啥子呢?再进菜市场,董仁民背着一个背篼,忧心忡忡地左转右转无从下手,根本不晓得买啥子菜才安全,才不伤害身体。

这天,他仍然背着那个半旧的背篼买菜,正弯腰翻看一窝白菜时,有人招呼他。直起身掉头一看,是大渡口以前经常给他买菜的宪二嫂,忙说:你在这里做啥子呢?宪二嫂说:我一个外侄的娃儿满周岁,我来吃酒,顺便逛逛菜市。咋个好久没有看见你来卖菜了?董仁民禁不住脸红心跳:说起来都不好意思,现在我都买菜吃了。宪二嫂嘴巴惊讶得像咬开的一个包了黑芝麻的汤圆:啥子呀,你都买菜吃了?董仁民说:是啊,现在我们的田土建了新村和租出去后,没有地种蔬菜了。宪二嫂捋了一下脑门前几根发丝卡在耳轮上,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那我就再也吃不到你种的蔬菜了哟?董仁民脸上火辣辣的,像搽了海椒水,内疚与抱歉瞬间淹没了他整个心思。他怕再碰到以前给他买过菜的熟人而难为情,回家主动向邴二香交回抢夺来的蔬菜采购权:以后还是你去买菜。邴二香问:咋个的呢?他说:不咋个。

开辟出的一条弯弯曲曲、高坡矮坎的消磨时光的通道,自己给自己堵上了。

…… 

周云和,中国作协会员,宜宾市作协主席,作品主要发《十月》《当代》《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江南》《长城》等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曾获十月文学特别奖、四川文学奖、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蝇》、长篇报告文学《水拍金沙》,中篇小说集《幸福花儿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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