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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瓶:雷霆之力

编辑:骆 驼 | 时间:2020-03-15 | 来源:《北京文学》2020年3期 曾瓶 | 浏览量:1230

 

长江边的一块地,县长柳逸林答应安置当地拆迁百姓,书记张俊峰则想建公园并已经请市委涂书记题写了公园名字。所有农户拆迁完毕,独独两家企业原地不动立在那里,像示威,无法拆迁。两家企业的董事长都是王建强。他究竟什么来头?为什么后来书记张俊峰选择跳楼身亡?什么样的雷霆之力在推动事态发生变故?

雷霆之力

文 / 曾  瓶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柳波被中纪委双规了,柳逸林是在手机上看到的。他让秘书下载了一个软件,热点信息,总能迅速出现。其时,他正随同张俊峰一起,在一个叫凤凰坡的地方开现场办公会。柳逸林知道省政府有一个常务副省长叫柳波,柳波却不知道黎县有一个县长叫柳逸林,上溯五百年,或许同一祖宗,现实是,柳波离柳逸林很远。对柳波的落马,柳逸林除了在心里叹叹气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柳逸林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张俊峰身上,张离他非常近,是黎县的书记。张将城关镇党委书记夏阳呈报上来的安置房建设图纸摔得很远,那摞图纸,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出气筒。张俊峰板着他一向严苛的脸,说图纸看来有鸟用,他要看建设的安置房,如果图纸能够让拆迁群众住,他就看千遍万遍。

  柳逸林是被临时叫来开这个办公会的。本来安排了一个财税会,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贾易彬打来电话,说张书记请柳县长一道,赴凤凰坡现场督导安置房建设。柳逸林不高兴,有这样通知会议的吗?很想以财税会为借口推托。事前,也向张俊峰汇报过要开这么一个会。府办主任杨洪一再劝说,柳逸林才让常务副县长李猛去主持开财税会,他随同张俊峰开这个办公会。

  规划局长、建设局长、国土局长等众官员,皆像一段木桩立于张俊峰身旁,表情是深刻吸取教训状,享受般承接着张俊峰劈头盖脸的怒火。

  独有夏阳,大有伸出颈脖,随时等候张俊峰拉出去砍杀的架势。他径直过去,躬下腰,捡拾起那一摞被张俊峰丢弃的图纸。夏阳将图纸抱在怀里,像抱起摔伤的婴儿。迎着张俊峰熊熊燃烧的怒火,夏阳说,报告书记,图纸上面确实不能安置群众,但是,安置房要建,得有图纸,得有土地,建在天上的房屋,还没有研制成功。

  局长们纷纷将面孔转向不被张逮着的方向,如果地下有缝,真恨不得钻下去躲一段时间,等张书记的大火燃烧得差不多了,再爬上来。你夏阳不怕骂,先顶着吧!张俊峰为官强势,为人强悍,极讲效率,手腕为钢铁铸就,自称张扒皮。凌晨四五点即开始打电话,自称鸡叫,询问安排部署事项落实进展情况,根本不管接电话者旁边是否睡有老婆、丈夫、孩子。若行动迟缓,当即板起面孔,夹杂风声雨声,毫不留情严加斥责。尤其人员众多场合,张更加亢奋,训斥批评时常加以电闪雷鸣刀枪棍棒。

  打雷下雨后,张还不解气。

  再搞不定,就跟我走!

  这是著名的张氏语言,张时常挂在嘴边。跟张走干什么?到香溪河边,跳河。罪大恶极者,得再走一百公里,到长江边,跳长江河。张说,他是县委书记,负总责,得以上率下,他先跳,大家跟上。显然,是说气话、狠话。张有什么资格安排众官员跳河?要跳,他自己跳好了。但效果很好,把话说到如此地步,部属都会千辛万苦、千方百计、千锤百炼,将事项尽快搞定。

  张俊峰对他的跳河时常得意,大声疾呼:跳好!一跳则灵!

  张俊峰将目光逼视国土局长。众官员不知今天张要安排谁跳。国土局姚局长为女性,张要她跳河,实在太过残忍。

  还没等姚局长汇报,夏阳把张俊峰的目光拉到自己身上。夏似要英雄救美,好像他是游泳健将,不怕跳河。夏阳报告说,所有农户拆迁完毕,独独两家企业,不算大,五六亩,立在那里,像示威,无法拆迁。

  张俊峰要两家企业情况,企业不比群众,查他。

  夏阳报上两家企业情况。已停产两年,有三五人员留守。不知什么时候,被建强集团看上,收购了。夏阳诉苦,镇上百般努力,效果一点也不好,谁不知道建强集团,他一个城关镇的书记,太小,入不了人家的法眼,找企业协商,集团派一部长接待,说王董事长前来此地察看,发现风水不错,准备搞开发,已收购两家企业,非常感谢镇政府的支持,待完成群众征收,他们王董,将向县委县政府汇报。夏阳抱怨,镇政府工作,好像以建强集团为中心了。不知道张书记、柳县长是否接到报告,他明确告诉对方,县委县政府已将安置房挪至此处,再挪,拆迁群众会造反。该部长笑言,得挪,王董事长说,这样的地方,建安置房,可惜了。夏阳无奈表示,不是不努力,实在没办法,只好将问题暴露。明显满腔怒火。

  夏阳如此表现让柳逸林很有快感。当初,他就坚决不同意将安置房挪至此处,尽管凤凰坡这个地名很美好。柳逸林表示,没有接到报告,就是接到了,也不会同意,安置房事关拆迁群众,哪是想移就移想挪就挪,还有王法没有?显然,在夏阳点燃的火堆里,柳逸林又撒了一些易燃易爆材料。

  张俊峰毫不避讳在场人员,当即掏出手机打王建强电话。张俊峰告诉他,正在凤凰坡现场办公,有两个小企业被王董事长收购,很牛,拒绝搬迁,扬言要搞开发,请安置房再次让路,是否属实,务请相告。

  王建强一接电话就向张俊峰请罪,说这两天忙,正在省城协调一些事,事情属实,等三两天,亲自到张书记、柳县长办公室呈送报告。他随时随地都在为张书记、柳县长好,该地块拍卖,县城添形象,政府得出让金,税收,增加GDP。这种好事情,不干,可惜了。

  这次不予支持!张俊峰将声音提得老高。

  王建强正想解释,张俊峰挂断电话。

  王建强数次打张俊峰电话,张数次挂断。

  王建强的电话不好挂断,转而打柳逸林的电话,问张俊峰怎么了,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没有感冒发烧吧?柳逸林正想问王建强怎么了,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挪安置房,是嫌黎县维稳事项太少?柳逸林告诉王建强,除了钱,还有很多东西得考虑。柳逸林想耐心细致地和王建强谈谈钱以外的一些东西。张俊峰要柳逸林打住。王建强不谈钱,还是王建强?张俊峰说他手机上有一段子,某富翁,富得除了钱,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良心。王建强就是这样的富翁。张俊峰表示,得给王建强,塞进一些不叫钱的东西,让他长记性,知道自己是谁。张当即命令全体人员上车,驱车前往鸡尾,再次办公。

  众人纳闷,不知道张书记要给王董事长塞什么。张俊峰安排王建强跳河,几无可能。要强硬塞进一些东西,也十分艰难。鸡尾离凤凰坡,距离不到两公里。先前,安置房选点此处。

  车停,张俊峰、柳逸林等众官员立于一土坡,看正在紧锣密鼓建设的公园。鸡尾作为地名有些小气,张俊峰提议,更名凤尾。建在那里的公园,理所当然地命名为凤尾公园。张俊峰想方设法,请市委涂小泉书记为公园题名,涂书记爽快答应。凤尾尚未深入人心,老百姓的嘴巴上,还叫鸡尾。尤其是那个公园,那些拆迁群众,怨气不小,叫它鸡巴公园。

  张俊峰问工程进度。

  建设局马局长一脸小心,哈着腰,有板有眼地报告,工作很努力,想法挖潜,分两班昼夜施工,工程已过半,按张书记指示,预计提前十天没有问题。马局长对张俊峰、柳逸林实施表扬,全县人民对县委、县政府这一决策赞不绝口,此公园,对提升县城形象,增添城市品位,意义重大,影响深远,他举双手赞成,如果不加班加点早日建成,就辜负了县委县政府对城建工作的重视和关怀。

  张俊峰突然变脸,似有闪电雷鸣砸来:就没有听到拆迁群众的骂声、哭声?比如,鸡巴公园!

  马局长等众官员面面相觑,哪敢回答?张书记今天怎么了?

  夏阳敢回答,拆迁群众离张书记有些远,他们的哭声、骂声,张书记听不到。鸡巴公园,怎么听到了?走动的时候吗?

  张俊峰说,听到了,这两天,脸老发烧,耳根像针扎一样痛,想了好一阵,才明白,是群众在骂张书记,为了脸不发烧,耳根子不疼痛,晚上好好睡觉,把柳县长抓住,一道现场办公。无论如何,张书记不建鸡巴公园。市委涂书记,也决不会题写鸡巴公园四个大字。

  不知张俊峰葫芦里要卖什么药,疑虑涂满众官员脸庞。

  张俊峰不管,继续问,假如那些拆迁群众,是自己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会让安置房,一而再,再而三,像一只皮球,踢来踢去?

  没人敢说,踢皮球的脚,就长在你张书记身上啊!连柳逸林也不敢说,就连一向以敢说敢干著称的夏阳,尽管肚子里,包着数不清的疑虑和怒火,也不敢说。在场人员,在心里,早问了十遍百遍,今天,张书记怎么了?做了头颅切换手术?

  张俊峰大谈安置房建设的重要性。想建的是凤尾公园,不是鸡巴公园。经,完全被念歪了,得纠过来。群众的事情,再小,都比天大。今天,就是把天捅破,也要把安置房解决好。张书记干事情,决不干成鸡巴。张俊峰唾液星子乱飞,不断配以强劲手势。

  不知道张俊峰要捅哪块天?

  张俊峰左手叉在肥硕的腰部,右手猛地一挥,一如在常委会上作出重大决断,宣布一项决定:公园马上停工,立即在此,建安置房。张俊峰把柳逸林拉来表扬,当初,柳县长就主张把安置房建在这里!张俊峰要柳逸林抓紧召开规委会,正本清源,建设用地就是建设用地,绿化用地就是绿化用地。他这个规委会主任,委托柳县长这个常务副主任开会,他最近有些忙。张俊峰要求柳逸林抓紧,赶快!慢了,将安排柳逸林跳河。这一次,柳先跳,他在后面看着。

  大家差点砸锅,该决定太过意外。

  柳逸林差点叫起来,事情能如此颠三倒四?怨气迅速发酵。

  张俊峰看穿柳逸林心思,拍打他的肩,要他办理,不必推托。张俊峰进一步强化,当初,柳县长就是这个意见嘛!

  柳逸林话到嘴边,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啊!

  张俊峰说,得让王建强印象深刻。

  王建强印象深刻了,后果,柳逸林得想。柳逸林拒绝主持规委会,没有硬顶,和上次一样,给李猛打电话,要他,把规委会开了,将那个鸡巴公园,调回去,建安置房。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那天,也很突然,柳逸林接到贾易彬的电话,要他随同张书记现场办公。等到考斯特在鸡尾那个地方停下,才知道张俊峰要到此现场办公。车上,一干人都在听张俊峰读手机段子。张心情大好,像是追随春天的脚步,带领众官员,踏青来了。

  张俊峰跳下车,作奔走状。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抚摸着众官员。四处,拆迁农房推倒在地。那些被丢弃的桃树、李树,喝饱春雨,争先恐后地开放起红的、白的花。蜜蜂嗡嗡不停,众官员中,不知谁喷洒香水过度,让蜜蜂误为花源,围着头颅蹁跹起舞,挥之不去,弄得大笑。

  张俊峰来此似为春光。贾易彬要张俊峰不必走动,地面太脏,要不了多少时间,张书记的皮鞋,全是泥土。

  张俊峰不理,独自往前。尽管没有要求紧跟,但他身后,分明按县上会议各领导人员位次逐一跟进。这可害苦了国土局姚局长,她脚蹬高跟鞋,在这坑坑洼洼的地块上行走,顿显婀娜多姿,数次遭遇跌倒险情,弄得众官员一惊一乍,笑声不断。

  张对此熟视无睹,在一高坡处站立,作深思熟虑凝望状。数百米处,是县城高楼,此地块已是县城那头大兽口中之物。张俊峰点名规划局长,冯局长赶紧窜至张身旁。张要冯好好看。冯局长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张书记要他看什么,张书记不说,他不敢问,只好像张书记那样,作深思熟虑观望状。

  张俊峰长长叹一口气,随即询问冯局长,是否亲自到此,数次?

  冯局长面面相觑,如实报告,到此,一次。

  张俊峰当即乌云密布,大变脸色,训斥:规划局长不到现场,如何规划?在沙盘上划吗?在图纸上划吗?张将话拉得很远,责问:什么水平?县委建成区域中心城市的战略部署,如此工作作风如此工作状态能把蓝图变成现实?

  冯局长被骂蒙,一脸无辜地立在那里,犹如站在万丈深渊,大汗淋漓。张似乎随时都会砸他一拳,将他推下,跳河。张俊峰没让冯跳河,态度有缓和,谜底很快揭开,昨天,让司机小刘,把他弃在这一区域,很随意地走了走,觉得,这地方,不建一公园,可惜了。今天,特意邀请众官员亲临,加以论证。都晓得,张书记就一爱好,喜欢在辖区走动,既锻炼身体,又发现问题。

  冯局长顿悟,以袖擦额头大汗,表示马上组织论证,并说,当初规划论证的时候,就有专家、群众提出,此地应建一公园,马上把张书记的指示贯彻好落实好。

  大家顿时明白张俊峰率众来此为啥。

  柳逸林一见冯那个样子就生气。这地方是干什么的难道你不清楚?张氏语言就那么吓人?还没等他发作,夏阳即跳出,大叫,张书记,不行!这地方,柳县长答应了拿给我们建安置房,镇政府已盖上大印,给拆迁群众出具了书面承诺,更改,要造反!

  柳逸林点头,确有其事。

  河湾片区涉及近千亩土地、近千户农户拆迁安置,县政府将这块硬骨头交城关镇。夏阳来找柳逸林汇报。夏阳的问题是,该地块上需要拆迁群众,要他们拆迁,条件是,就地安置,不是就近安置,要不然,就躺在那里,等着推土机从他们身上碾轧过去,等着警察把他们捆绑起来。柳逸林率规划局长、国土局长到现场。夏阳对柳逸林实施威胁,如果不能就地安置,请柳县长另请高明,他干不了!河湾片区拆迁正需夏阳冲锋陷阵,该片区建设已作为县政府十大工程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由柳逸林在县人代会上庄严承诺。柳逸林询问该地块用地性质后施以激将,不紧不慢地告诉夏阳,如果三个月拆迁完毕,柳县长可以将安置房建在此地。夏阳当即立下军令状,柳县长同意就地安置,他三个月完成拆迁。完不成,把镇委书记的帽子,给柳县长提过来。

  刚好该地块上有数亩水塘,柳逸林特意叮嘱,不要填塞,随形就势规划建设,多花一些钱款,为安置群众,留一点荷塘,蛙鸣,蝉叫。

  夏阳当即道谢,一副敲锣打鼓送锦旗状。夏阳得寸进尺,拆迁群众意见,为慎重起见,安置房建于此地,要一书面承诺,民间叫吃定心丸。至于是镇政府还是县政府出具,请柳县长定夺,他遵照执行。县政府的大印,盖上去,威力肯定大得多,他个人意见,出具盖有县政府大印的承诺,为上策,肯定好做工作十倍百倍。

  柳逸林揭穿夏阳,并实施批评:拆迁群众意见?你夏书记的意见吧?怕柳县长变卦?准备把柳县长捆绑拴牢!

  夏阳承认错误,现而今,政府变卦岂只一次两次,柳县长高升了到什么地方找人?有了县政府大印,如果变卦,可以带领拆迁群众上访。

  柳逸林再加压力,告诉夏阳,如果夏书记能够提前十天半月,柳县长在此同意,镇政府可以向拆迁群众作一书面承诺,并盖上镇政府大印。

  夏阳叫嚷,是典型的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蚀的这把米,很大,还是精米。一个小小的镇党委书记,如何算计得赢堂堂的柳县长?对请君入瓮、自作自受这类词语,现在,有了新认识。柳县长把皮球踢回来,还得好好接住。夏阳继续请示,可否在镇政府出具的书面承诺上,写上“经柳逸林县长同意”,如此,威力一点也不亚于盖上县政府大印。

  柳逸林佯怒:准备把柳县长架在柴火上烤?吃烤肉,味道鲜美,他也想分些来尝尝。

  夏阳检讨:哪敢?要烤,也得先烤我这个镇委书记。夏阳纠缠随行的杨洪,可否出一会议纪要为证?

  柳逸林要杨洪不要管他,归根到底,是怕柳县长出尔反尔!

  夏阳再次检讨,担心确实存在,一旦变卦,那些群众,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请柳县长务必保护。

  前两天,夏阳拽着规划局长、建设局长、国土局长到柳逸林办公室报喜,河湾片区近千亩土地、近千户群众全部拆迁完毕,比柳县长要求的时间提前一个月,夏阳对柳逸林实施表扬,全拜柳县长同意镇政府出具那个书面承诺。

  柳逸林当即督促建设局长,抓紧该地块安置房建设,他要督察进度、质量。不得亏欠那些群众。

 

  张俊峰拍打夏阳肩膀,不要冲动,都是书记了,不要动不动就天塌地陷,做给谁看呢?究竟是群众要造反还是你夏书记要造反?群众那里,有没有困难?肯定有!做工作嘛!把情况给群众讲清楚嘛!都是为群众好嘛!他相信,夏阳书记,一定能够把群众工作做通做畅。对夏阳这种雷厉风行的干部,不必安排跳河。如果成效卓著,安排旅游,公款,张书记特批。

  张俊峰给规划局长指派任务,要他就近找一地块,把安置房移过去。张俊峰强调,拆迁群众是大事,马虎不得,一定要让群众满意。

  夏阳当即顶撞,就是这个地方,拆迁群众满意,张书记要移,困难很大,说不定会弄出事端。镇政府已将承诺送到群众手中,如此打脸,无法接受。不如干脆移他。

  柳逸林也附和,请张书记慎重。心中憋满怒火,强忍。

  张俊峰虎着脸,挥舞着钢铁般的大手,呵斥:不是打不打脸,是如何干得更好!只要为群众好,打张书记这张老脸,也没什么。张俊峰进一步解释大和小,建公园,于全县群众,是好事情,是大;于拆迁安置群众,可能要作出一些牺牲,这是小。张俊峰要求,鸡尾这个小,要服从公园这个大。张俊峰批评夏阳,不要动不动就把镇委书记那顶帽子,摔来摔去,要好好珍惜,自己能够在涂书记面前,把帽子摔来摔去吗?刚刚摔出去,就被一些人抢走,不值得。张还把话扯得很远,在黎县,就你夏阳不怕跳河,真是游泳健将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摘了你的帽子,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夏阳。

  夏阳似乎不怕帽子被谁抢去或摘掉,拧着脖子,一副任凭砍杀的架势。根本无法理解张书记的大和小,在他那里,拆迁群众安置房,最大。他向柳县长报告过,最怕领导出尔反尔,那样,群众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为避免流血,郑重提出,请县委移他。

  张俊峰挤出一些笑脸,很勉强,表示,一点都不忍心拿夏阳开刀问斩,也没有那个意思,对夏阳这样敢于发表意见的同志,要鼓励、要提倡。张俊峰虎着脸,敲打夏阳,该同志一向有摔官帽子威胁领导的传统,很不好,要改正,尤其是现在做了书记,抓班子带队伍,动不动撂挑子,很不利于工作。他把任务交给夏阳,他相信,夏书记一定会把群众工作做通做畅。

  夏阳抱怨,张书记不人道,强拉他这头犟牛,拧脖子,压在臭水沟里,灌臭水,要呕吐、要拉稀。

  张俊峰严肃认真,你夏阳不是牯牛,是党的干部,下级服从上级,是组织原则。张俊峰要求,夏阳不必跳河,跳跳这臭水沟好了!

  规划局提出将安置房移至凤凰坡。

  张俊峰当即率众前往查看。

  张俊峰立于现场拍板:把安置房,从鸡尾,移至凤凰坡,很好!

  张俊峰委托柳逸林,立即召开规委会,将鸡尾那地块,调整为公园用地,将该公园命名为凤尾公园。他出面,请市委涂书记题写凤尾公园大名。


……试读结束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0年第3期


我写《雷霆之力》

曾瓶


我对县长似乎有点情有独钟。这几年,以县长为对象,写了好几个中篇,陆陆续续,在《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原创版》等杂志刊发出来。而这篇《雷霆之力》,也写县长。我更关注的,则是县委书记。
“官之至难者,令也。”一个县,小则十几万人,大则上百万人。作为一县之长一县之令的县委书记县长,官不算很大,但一个决策下去,影响却非同小可。好的决策,造福一方。不好的决策,危害则不可低估。
我有不少柳逸林张俊峰这样的朋友。我在写《雷霆之力》的时候,张俊峰柳逸林就站在我身边。他们抽着烟,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讲着他们的工作、甘苦、荣辱、自得。有时,他们就干脆跑到我脑海,留一个长长的身影给我。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却分明能听到他们内心一声声长长的叹息。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用手,在脸的那边,抹拭着什么。我是一个喜好探查究竟的人,探查久了,多了,分明发现,他们抹拭的,是一种叫泪珠的东西。我很惊讶,这和主席台上的他们,多么不同啊!直到有一天,他们竟然冲着我大叫,震得我耳鼓像要破裂。他们冲着我吼:事情得有人干!于是,我很顺畅地写下了这篇《雷霆之力》。
故事都是从我那些县长县委书记朋友那里东拼西凑来的。比如,我的某位朋友,官没有张俊峰做得大,他仅仅当到县长,但脾气,远比张俊峰大。他的口头禅是跳楼,似乎一跳即灵。比如目标任务,三下五除二,就分解下去,否则,就让人家去跳楼!朋友不但要求跳起摸高,还要求人家飞起来去摸,即便身轻如燕的女下属,也有数十斤,不依靠飞行器具,哪里飞得起来?老实说,对该朋友,关于他的跳楼,我很是不屑。但后来,听到他的其他跳楼,就转变了不少。某年,朋友赴省委党校学习,时间不短,半年。半年后回来,他急冲冲率众官员冲上某高楼屋顶。原来,接举报,学习期间,有人,竟然在这21楼的高楼上,建起足足两层违建,并且,居然还建起游泳池。朋友当场发飙,责问:砖、砂石是怎么上去的?在场众官员,眼睛,全他妈的瞎球了?!朋友当场要求:三天,拆了!拆不了,街道书记主任、住建局长、城管局长,通通给老子往下跳!然后,老子陪你们跳!第三天下午,朋友爬上高楼屋顶,两层违建,全部拆除。其实,我那朋友,完全可以不这样。首先,搞违建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县里,真要追究,和他干系不大。其次,那个干违建的业主,不是一般的业主。应该说,人家算很给面子,选择你在省委党校期间进行。偏偏朋友要督促众官员跳楼。我问过他,何必如此?他说,谁让老子是县长!事情总得有人干!我那朋友,后来,平调到市里某局任局长。倒不是他拆了人家的违建就调整了,但是,他动不动就要众官员跳楼,肯定是一个重要原因。我很为他惋惜,在《雷霆之力》里,我就有意提拔了他一下,让他作了县委书记。哪想,他就真的跳了楼!
感谢我那些身任县委书记县长的朋友们!
感谢《北京文学》!


    曾瓶,真名曾平,男,中国作协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四川文学》《红岩》《清明》《星火》《天津文学》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小小说100万字300余篇,100余篇(次)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人民文摘》《读者》《青年文摘》《作家文摘》等选载。有小说集《公示期》《城市上空没有鸟》《厂子》《奸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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