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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航班延误(上)

编辑:骆 驼 | 时间:2020-02-09 | 来源:《十月》2020第1期 | 浏览量:1184

 

空姐把我引到座位旁,帮我把箱子放进上方的行李架,然后微笑着示意我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上已经摆好了靠垫和毛毯,前方插袋还有一双拖鞋。虽说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坐头等舱了,心里依然有点儿受宠若惊的不适感。

刚坐下邻座就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把手里的一瓶水和手机往座位上一扔,举起背囊搁进行李架,然后一屁股坐下,动作幅度很大,登机牌一下掉到了我的脚下。我捡起来递给他,他噢了一声,随即往前面袋子里一塞。我一眼瞟到登机牌上的名字:平常。有意思,这个人居然叫平常。

很快,一股酒味儿飘过来,很难闻。运气不好,居然遇到一个酒徒,我还以为头等舱都坐着彬彬有礼的绅士呢。我扭头看窗外,天空正下着细雨,是本城很常见的那种毛毛细雨,湿度很大。

空姐送来托盘,上有一杯水和一条湿毛巾。这位叫平常的,拿起毛巾就盖在脸上,几秒钟后,上下左右地一阵猛擦,之后咕噜咕噜地把水喝光。再之后,抽出前面插袋里的拖鞋换上。从一整套顺溜打滑的动作来看,他显然是头等舱的常客了。

我也用湿毛巾擦了手,也喝了水。但我没换拖鞋,不是怕自己脚臭,而是觉得不过就三个小时,何必浪费一双拖鞋。我们这代人,节俭的习惯已渗入骨髓。

舱门关了,嘈杂声渐渐消退。但这位平常先生还在讲电话,而且声音很大,是地道的四川话:上飞机了上飞机了。谢谢哈,今天简直喝好了!兄弟的情义我是记在心头的,有机会一定报答……要的要的,等我回来我们再喝哈,我还有两瓶十年前的五粮液,真资格的哟。哈哈哈……

我忍不住皱眉。幸好空姐走过来了,示意他关机,系好安全带。他终于结束了通话,关了手机,往前面插袋里一扔。然后取出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能看报就好,我稍感心安,我真担心他一直亢奋着。

我很疲倦,昨夜没睡好,上午又急着去托管家里的小狗小猫。一离开就是三四天,只能去托管了,但心不定无法入睡。我也拿起报纸打发时间,我略过前两版,直接看社会新闻,但还是看不进去。

飞机迟迟没动静,一直在原地待着,连引擎声儿都没有。这么小的雨,不至于影响飞行吧?过了一会儿机上广播说:“我们很抱歉地通知大家,由于航空管制,本次航班起飞时间待定。”

完了,航班延误。运气真不好。我看了下时间,两点半了,我们的航班本该一点五十起飞的。看样子起码得延误一小时。胡阿姨和思齐该着急了,说好今天晚上我和他们一家人吃饭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飞机还是不动,已经三点了。机舱里开始出现烦躁的情绪,我也焦虑了,报纸已经翻完,我也没带其他书。即使有书,烦心的时候也看不进去呀。如果是在候机厅等待,还可以走动走动,去买本书什么的,可是关在这狭窄的机舱里等,真是熬人。我一会儿看看舷窗外,一会儿看看机舱内,一会儿拿出手机,准备重新打开,给思齐发条短信,告诉她飞机晚点了。

忽然,那位在胡乱翻看报纸的平常说,大姐不要着急。

我有点儿窘,照理说我应该更沉得住气才是。我掩饰说,我倒没什么,主要是接我的人会着急的。

他说,有人为你着急是你的福气。他把报纸往前一塞,气定神闲地说,再晚也晚不到哪儿去撒。你想嘛,明天你们总要在一起吃饭的撒,对不对?一想到这个你心里就可以踏实了撒,又不是苦海无边。

他一口一个“撒”,川音浓重。

我忍不住说,你这个口气,简直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

他笑了,坐直了身子,凑过来小声说,因为我才从里面出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愣在那儿。于是他重复了一遍,我才从里面出来。这回还配上了十分诡异的笑容。

我不说话了。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自己身边会坐着一个“才从里面出来的人”。难怪喝酒,是不是庆祝出狱啊,刚才他讲电话的那一端,会不会是狱友啊?航班还偏偏晚点。这下够受了。

他显然看出我的心思了,笑道,大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做生意栽了,自己关了自己一段时间。真的,我没进那里面,我是进山里躲了一段时间。但是和坐牢也差不多撒。

我还是不能理解,进山躲了起来?是被通缉了吗?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那瓶矿泉水,喝光,酒气依然在我们之间缭绕。他抹抹嘴巴说,大姐你猜我有好大?

初见他时我觉得他五十多了,现在认真看了一眼发现有误差。虽然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以我阅人的经验,他应该不到五十,这和白发皱纹都没关系,他的整张脸还没有被地球吸引力拽垮。

我说,你是七〇后吧。

大姐,你好厉害。他惊叹地朝我伸出大拇指:我是七一年的。但是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像六一年的?昨天有个娃娃喊我爷爷。

我笑了,心想还好往后靠了靠。他这副样子 说六〇后绝对有人信,喊爷爷也没问题。比起同样是七〇后的思齐,那可是差太远了。

但他有些不服地说,如果你去年看到我,我 还不是这个样子。主要是这年吧太受罪了,一下整老了。大姐,反正等起很无聊,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嘛,有点儿传奇哟。

我没吭声,感觉他有点儿唐突。不过我也知道,喝酒喝多了的人,要么倒头睡,要么就控制不住想说话。我曾经半夜三更的,接到过朋友酒后打来的电话,兴奋莫名,却不知要说什么。

果然他说,中午,就是上飞机前,我前妻和她老公请我吃饭,我一高兴就喝了半斤,可能都不止,估计有八两。那个兄弟太会劝酒了,我招架不住。不好意思哈,酒后可能有点儿冒昧。不过你这个大姐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肯定可以理解撒。

我心想,我不理解咋办,又没处跑,我是个被安全带拴在椅子上的听众。不过,他前妻?前妻和老公请他吃饭?我有一点好奇了。

他一直朝向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嘴酒气,他冲过来:我跟你说,我前妻还是很够意思的,就是娃儿他妈,在我最惨的时候帮了我一把,不然的话,我现在还出不来。

我突然有点儿想听他讲了。是吗?我这么应了一句,那意思是说,那就讲来听听吧。

他真的就讲了起来。

我原来是个很平常的人,我名字就叫平常嘛。长相普通,个子中等,丝毫不引人注意。所以我不说,哪个都看不出我经历过那些事。有个算命先生说我一生平稳,小富即安。嘿嘿。

我不知道我老汉儿(四川话,父亲)为啥子给我取名平常,他自己叫平全顺,我两个姐姐,一个叫平红果,一个叫平红霞,凭什么轮到我就这么随便呢?我问他,他老人家很有城府地说,我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多少人盯着看,如果我取个平光宗、平耀祖,那些人肯定要撇嘴巴说,当真是没见过儿哦。不得了了。所以呢,我一定要淡定。

好嘛,淡定。我老汉儿的观点对我还是产生了很大影响,我一直就不显山不露水的,读书中等,找对象中等,还不如我两个姐。我大姐嫁给了军官,二姐嫁给了县里的公务员,在外人面前提起来还是脸上有光的撒,就我一直默默无闻。

我十九岁中专毕业后,亲戚介绍,在县邮局找了个工作,虽然一个月就几百块钱,也比在家种地强多了,而且,也是可以让父母在外人面前说道说道了。接下来我把婚结了,我老婆比我还平常,既不漂亮,又没什么文化,但是老实厚道,脾气也好。

我在单位上属于哪个都可以使唤的。有一天,一个破差事大家都不想去,就派给我了。就是去成都送个邮件,送到火车站就返回。

我坐火车到成都北站后,完成了差事,距离返回的火车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就在火车站广场溜达。这个时候有人靠近我说:“小伙子买一张嘛,好看得很。我绝对不骗你。”那人拿了张光碟,朝我挤眉弄眼的。我那个时候好单纯哦,从没看过光碟,更不晓得黄碟,从来不晓得那薄薄的一片东西里有一堆丰乳肥臀(我笑了,他这个表达还挺准确)。

我虽然没看过光盘,但我很好奇,为什么小贩说“你看了肯定还要找我买”,这么好卖是不是很挣钱哟。我就递了支烟给小贩,和他聊。聊了几句后小贩说,我看你这个兄弟是个做生意的料,你来和我一起做嘛,我可以拿到很多货,根本卖不完。

我在一瞬间决定,丢掉铁饭碗,加入小贩。回家后,我让老婆带着几个月的儿回村里和爹妈住,自己卷起铺盖就到了省城。头一个月,我拜小贩为师,和他一起干。我帮他设计广告词,改进取货拿货的方式,除了电影电视剧,我还喊他进了很多歌碟,港台的,也有欧美的。我还建议他把价格搞灵活些,多买的就便宜些,有时候还赠送那些滞销的……

每天晚上我都熬夜看碟,第二天一边卖一边给顾客介绍故事梗概,专讲刺激的。如果遇到看上去有文化的买主,就介绍那个片子得过什么大奖。生意太好了,每天可以有上百元的收入,除去给师傅“纳税”,我自己也可以得七八十元。第二个月我就离开师傅单干了,我直接进货,直接销售,并且扩大市场,进城销售。

我一个农村娃,吃苦是没问题的。我不租房子,夜里睡澡堂或者茶铺的长椅,整个家当就是两个行囊,一个装碟,一个装换洗衣服。挣的钱全部都用来进货。半年后我买了辆二手三轮车,推着车卖,车上支了四个竹竿,丁零当啷挂满了热播的海外剧、港台剧、国产剧,下面的纸盒里,就藏着那些不能公开的黄碟。我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人是需要黄碟的,哪些人是追热播剧的。

一边听他讲,我脑海里一边浮现出那些场景。那是我熟悉的场景。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家菜市场旁边就有个推三轮车卖光碟的,我去买菜,总会顺便买个一两张,花个一二十块钱就行,有时是热播剧,有时是电影。我那时偏好侦探片和谍战片,常常还没走近,小贩就冲我说,嘿,有谍战片哦!

看来那个小贩和眼前的平常是一个队伍的。

我们的很多经典电影,就是以这种方式看的——那时我还有个“们”。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最先开始是录像带,托出国回来的朋友买了个录像机,到处去翻录电影,效果很差,但也如饥似渴的。很快VCD出现了,光盘出现了,我们就到处买碟。很快,DVD出现了,压缩版出现了,一张光碟可以放十几集电视剧。更新真的是非常快。

这些年网络普及,光盘不知不觉悄无声息的就隐退了。

平常还在讲——后来市场上开始打击盗版碟了,街上经常有城管来抓。我不敢上街了,就租了个一室一厅,很老旧的房子。我在角落放了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其余全部用来堆碟子,一箱一箱的。然后买了个便宜手机,把号码和地址印在名片上,四处散发,每天都有人到我那个黑乎乎的屋子里来“淘碟”。也有人先打电话来预约某某片子,我找到后他们就来买。生意火爆到我都没法出门,一天到晚吃泡面。对了,我在名片上给自己取的名字是老常。

不管有多辛苦,每天夜里数钱的时候,心情那个爽啊……不摆了。

我的存款马上到了一百万,那是一九九八年哦,我记得很清楚,香港回归一周年。我那年才二十七岁。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我在干吗?我又开始由彼及己。

比较确定的是,那时我已经从科室到了院办,当主任了。一个月加上奖金,也不过三千来块钱。至于存款,好像就三五万。有个刚上初中的儿子,还有年迈的父母,过得很辛苦。

而我身边这个人比我小十几岁的人,在那时候已经发财了。当然,不只是他,思齐那个时候也很厉害了。或者说,比他还厉害。

人发财总是有道理的。身边这个,是很会做生意,思齐呢,是去美国拿了金融管理的博士学位。

这时,机舱内忽然响起广播,飞机马上要起飞了。空姐们开始穿梭在客舱内,检查安全带,检查手机是否关闭。引擎轰鸣,飞机马上要张开翅膀了。

我很高兴,终于要飞了。看看表,已经三点半了,推迟了一个多小时呢。虽然这个人的故事好听,但我毕竟不是来听故事的,我是来赶飞机的。我还是希望飞机赶紧起飞,然后睡上一觉,到了那边,才有精力应付要应付的事。

但是平常正在兴头上,有点儿刹不住车。即使在我们的飞机爬高、我有点儿耳鸣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响在耳边。我只好似醒非醒的,继续听他讲。

飞机很快升上了万米高空,把平常的故事也带入了云端。

卖碟挣到百万时,我决定转行。毕竟是偷偷摸摸卖盗版,随时可能翻船。我便宜处理了剩下的碟子,开始卖墨镜,就是太阳镜。

我跑到广州去进了很多墨镜,都是些假名牌,那个时候市场很松,我也是浑水摸鱼。我还用那辆三轮车,每天在一个比较固定的街角,戴红袖标的人来了,我迅速塞点钱给他们,他们就睁只眼闭只眼,生意也很不错。

但是半年后,墨镜也烂大街了,到处都是卖墨镜的,连那种卖报纸杂志的小亭子都挂着墨镜在卖。我再次决定转行。

卖墨镜时,我认识了一个卖教材的,和他聊过两回,我晓得卖教材也很赚,有可能比碟片还赚,因为家长是最舍得“投资教育”的,只要听说哪个教材对高考有益,就舍得扔钱,我卖了半年的“黄冈教材”。

人发财总是有他的道理,这人显然天生会做生意。

大姐你听说过黄冈吗,就是湖北黄冈,高考很厉害的,那时候他们的教材特别火。

我点头,我哪能不知道黄冈。我也没少给儿子买复习资料啊。除了黄冈,还有这个师大的、那个附中的,家里都堆不下了。

我说,说不定我都买过你的教材,我儿子那时候正读高中。

他嘿嘿一笑,是不是哦?不好意思大姐。

我说没什么,很正常。

其实他并没有不好意思,而是有点儿得意。

空姐为我们送来了果盘,又送来饮料。平常连要了两杯橙汁喝下,我索性要了咖啡,准备打起精神,不睡了。

平常润了嗓子,接着讲他的发家史:卖了一段时间教材之后,我发现代售人家的教材盈利太低,要卖自己独家的才行。我就开始做教材了。我跑到湖北,找到编教材的老师,一番游说,跟他们合作,再去买书号,这个过程很复杂,我就不细说了,反正那个时候市场比较乱,不像现在管那么严,我出了一套我们独家的教材。

这下子生意好到爆,我一个人完全招架不住了。我只好把老婆叫出来,把儿子丢给我爹妈。我和我老婆两个起早贪黑,吃苦受累,干了三年,真的发了大财。嘿嘿。我们在成都买了房子,迁了户口,把儿子接过来。可以说,我吃苦受累想要得到的一切,我都得到了。

平常已经讲到“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了,但故事肯定没完,如果到这里打住,他就不会躲起来,就不会有前妻。

我这个人呢,虽然不笨,用成都话说,脑壳打得滑(反应快),但是缺少定力,可能是书读少了。不像大姐你,一看就是文化人。

为了接着往下说,平常先自我批判了一番,然后恭维了我一番。

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说,大姐,你是个教授吧?

我说,哪里,我就是个退休大妈。

他说,不可能。你的气质一看就是个专家啥的,你还坐头等舱。

我说,我这个头等舱是朋友帮我买的。

他咧嘴笑了一下,意思是说,你骗我哟。

忽然,机舱广播响起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哪位乘客是医护人员,本次航班有一位乘客身体不适,需要帮助。”

连续播,连续播……

平常停下了讲述,我们都有些担心。是不是起飞前待机时间太长导致的?我刚才都有些心慌的感觉。

这时空姐走过来,我连忙问,找到医生了吗?空姐说还没有。我站起来说,那我去看看吧。

空姐很惊喜,您是医生?

我说不是,但我在医院工作了很多年。

平常说,看嘛看嘛,我就说你是个专家嘛。

空姐带我过去时,平常也跟了过去。在机舱靠后的位置上,我看到一位大约六十多岁的男人,闭着眼,脸色很差。一位空姐在旁边端着水,他的老伴儿很焦虑地握着他的手。

我俯下身,摸了一下脉搏,问他什么感觉,他说胸口有点儿闷,有点儿疼。他显然属于胖子,肚子高高隆起,膀子也很粗。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倒出几粒让他含着,然后和空姐一起,把他扶到头等舱我们的座位上,打开座位顶上的两个小通风口,然后让他平躺。

我问平常,可以吗?

平常连连点头,应该的,没问题。

我在旁边又观察了一会儿,小声对空姐说,我觉得他需要马上进医院,不能等飞到香港后再去医院,会有危险。

空姐急匆匆地去向机长报告,过了一会儿机舱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乘客,很抱歉地通知大家,由于本次航班一位乘客突发急病,我们的航班需要备降长沙机场。”

我和平常换到后面的位置上坐下,等待飞机降落长沙。

机舱内很安静,所有的乘客都没说话,大家都很配合。毕竟人命关天。

平常说,这下你肯定赶不上那边的晚饭了。

我说没事儿,你不是说了吗,再晚明天总会一起吃饭的。

对的对的,不用担心。平常说,我那时候,躲在山里的时候,完全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那不是航班延误,那整个儿就是航班取消。

大约四十分钟后,飞机终于降落到长沙机场,大概备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机场方面已提前做好了准备。我从机舱窗口看到病人躺到了担架车上,旁边医护人员马上给他插上了氧气枕,终于觉得安心了很多。

我赶紧打开手机,给胡阿姨打电话。她一定很着急。

昨天我和思齐通电话时她告诉我,这次她一定要见见我,上次我去时她在美国赶不回来。我知道她是个大忙人。这次订好我的票后,她就把她下午的航班改到了夜里,以便和我一起吃晚饭。

现在看来又要错过了。

思齐是小李叔叔和胡阿姨的小女儿,虽然小时候我们两家住一个大院,但我和她差十来岁,所以很不熟悉,我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思齐忙,直接打给了胡阿姨。电话响了很久,胡阿姨才接。声音有点儿嘶哑,她上来就说,你到了?我说没有,航班延误了。这会儿备降长沙呢。看来我这次又见不到思齐了。

胡阿姨说,思齐不去日本了。

我问,怎么了?

胡阿姨迟疑了一下说,你小李叔叔,情况不太好。今天晚上见贤也过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见贤是他们的儿子,在深圳,原本是每个周末去香港看他们的。显然是小李叔叔病情恶化了。

上次我离开的时候,小李叔叔虽然被病痛折磨着,但精神尚可。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陪他聊天。尽管他已经是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了,我还是习惯地叫他小李叔叔。小李叔叔看到我心情好了很多,连胡阿姨的心情都好了很多。他们说他们在这儿什么都不缺,就缺说话的人。我答应他们,至少半个月去看他们一次。小李叔叔当即眼睛就亮了。

没想到才几天时间,就恶化了。

电话里我无法多问,只好说,我落地后,会直接到医院的。

胡阿姨没有客气,她说,好的。

半小时后,我们的飞机再次起飞。

机舱广播里,空姐亲切地感谢大家的配合,我和平常又回到头等舱我们原来的座位上,并一再被空姐感谢。

我想着刚才胡阿姨的电话,有些焦虑。为了转移心情,我对平常说,你的故事很好听。接着讲吧。

他说,还讲?你不烦吗?

能这么问,说明他的酒劲儿已经过去了。我说没烦,挺有意思的。我感觉你的故事还没完,讲一半多难受。

你咋个晓得没完?我的愿望都实现了。平常怪笑。

我说,你一开始就说前妻如何如何,又说你躲在山里才出来,那后面肯定还有故事嘛。

他愣了一下说:“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笑着说,老底兜不住了。

平常说,好嘛,我接着讲,反正都打倒了,就干脆倒完。

有钱以后,我就不想那么辛苦了,我不做生意了,开始炒股。我专门去学习了炒股,上手很快。钱生钱,是比较爽的。不瞒你说,到地震前我已经有两千万了。

我忍不住啧啧了几声。

(上)

裘山山,祖籍浙江,现居成都。1976年入伍。1983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是小说和散文。已出版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春草》,长篇散文《遥远的天堂》《家书》,以及中篇小说《琴声何来》等作品约四百万字。先后获得过鲁迅文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解放军文艺奖,四川省文学奖,冰心散文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小说选刊》年度奖,《人民文学》小说奖以及夏衍电影剧本奖等多项奖励,并有部分作品在海外翻译出版。系中国作协全委委员,中国作协军事文学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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