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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志明:饿的恐惧与饱的困惑(外一篇)

编辑:骆 驼 | 时间:2020-06-24 | 来源:青年作家 | 浏览量:1748

饿的恐惧与饱的困惑(外一篇)

侯志明



我曾经因为饥饿而恐惧,如今却为饱食后正在慢慢淡忘的饥饿而困惑与恐慌。

饥饿,对于五六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来说多多少少是有些记忆的。之后的,除极个别原因外大概没有饥饿的概念了,原因是众所周知的。

有一种饥饿是一日三餐少吃了一顿或者是其中一顿饭没吃好引起的。这种饥饿是偶尔的暂时的,是人人有过的,更重要的是这种饥饿没有死的威胁。

我这里说的饥饿,或天灾引发,比如干旱、蝗虫等,或人祸造成,比如战争等,这是关乎生死的饥饿,是死亡相伴的饥饿。这种饥饿出现后,人们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找到吃的活下来别饿死。

这种饥饿是一种什么滋味呢?经历过的人大概有一种共同的体会和感受:害怕、恐惧!

我出生在六十年代,家里人多,小时候经常吃不饱,更不敢敞开肚子吃。那时的人,只讲饱不饱,很少有人讲好不好。所以在青黄不接的夏秋,吃过很多在今天人们看来根本不能吃的东西。所谓饥不择食吧。

比如有一种植物,老家的人把它叫做蓿麻。这种植物在我老家几乎到处可见,一丛丛地独立生长着,叶子有点像蓖麻,如果你不慎碰了它接触了它,会马上变得红肿,像被蜜蜂蜇了一样既痛又痒,难以忍受。所以连各种牲口都不吃,也因如此,繁荣茂盛。但饥饿年代,它就变得值钱了。我们会戴了手套把它割回家,先挑嫩的用开水煮过供人吃,剩下的用开水烫后拿去喂猪。也许是没有油水吧,不但很难下咽,而且连吃两顿后拉屎都会困难,就是这种东西,一到夏天我们经常吃。

春天放学,我们会专走种过土豆的农田,捡拾遗漏的土豆吃,虽然是生的,但它经历了一两个冬天的冰冻和一两个春秋的风吹和一两个夏天的暴晒,会变得酥脆,成了放学后解决饥饿少有的良方。

当然还有当地名为沙蓬草和灰菜等的野生植物,记得是春夏要吃其茎、叶,秋冬要吃其子、粒。基本上是以这些野菜为主,拌一些麸糠撒一点盐蒸熟了吃。饥饿已使人忘记了下咽的艰难,而死亡的紧紧相伴总使人涌起对大地的感恩!

这是我的记忆和经历。爷爷奶奶和父母比我惨,他们告诉我,曾经吃过几乎各种树的叶子和草,甚至无法忍受饥饿时吃过一种名为“观音”的土。我特别留意过这种土,灰白色的,很细腻,如面粉,但毕竟是土!也听爷爷奶奶讲过解放前饿死的亲人的惨状。相比之下,我便庆幸自己的出生时间了。

有时,我也偶尔把这段记忆和我了解的饥饿的可怕讲给自己的孩子或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听。在他们看来,这既是天方夜谭,也是杞人忧天。因此回答我的往往是:何不网购?何不点外卖?这种回答,令我想到“何不食肉糜”的司马衷。

我曾郑重告诉我的孩子,在饥荒面前,除了吃的,一切都将失去价值,包括我们人人放不下的名利、金钱!到那时,名利和金钱的价值,恐怕不及一苗白菜一棵土豆。

当然,我多么希望饥饿永远是天方夜谭!但我还是觉得,每个人必须记住饥饿的味道,有点饥饿的危机。当我们丧失了危机意识的时候,或许危机已经在向我们逼近。

在人类历史上,大饥荒几乎是和人类的发展共生的,而人类的历史并不乏经济繁荣技术进步的时期。中国也并没有例外。六十年前那场延续了三年的灾害,不少家庭都有饿死的成员,灾难的阴影还一直留在年长者的心里,他们不但至今不敢忘记饥饿,而且至今谈饥色变。

一个人没有饥饿经历固然是好的,但不能没有饥饿意识,否则,永远不懂食物的珍贵。

有钱便可任性,我花钱我便有权去挥霍。一个开酒店的朋友讲,有一次来了一个富二代请客,懒得点菜,叫服务生照着菜谱第一页全上。俗话说“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家有千万,粗茶淡饭”“饱时省一口,饿时来一斗”,如此“盛宴”,只怕有一天无法任性的!

千百年来,我们的先辈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我们总结并留下了无数的生存经验和应对生存危机之道。他们说“存粮如存金,有粮不担心”。但是看看如今的人们,城里人的存粮没有一个家庭会超过一月,农村人的存粮,除非是种粮大户,也不会超过半年。过去的藏粮于民被国家储备取代,我不明白不让或者不鼓励老百姓自己存粮而国家要花重金储有什么好处。眼下的情形是种粮的越来越少,撂荒地越来越多,依赖进口越来越重,家家又不储粮,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不太踏实。何况我们过去就发生过储备粮造假、总理发怒的事呢!

《礼记·王制》说:“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这虽古训,于今大体还是有点警示的。

今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粮食问题一度成为网民关注的热点。我以为并非坏事。虽说粮食确实安全,也觉趁此机会教育国民有珍惜粮食意识的必要,尤其于年轻人,他们是民族的未来。但没有,官方传递的信息是:粮食无忧。

言外之意还有:完全不必有危机意识,大可放开嘴巴,赶紧大吃大喝!这层意思,很多“聪明”的地方长官最先深刻领悟,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做了明确的注解,在疫情还没过去时就“冒险”下馆子带头大吃起来了!

六七十年代的小学课本里有提倡节约粮节约电的内容,图文并茂,印象深刻,至今难忘。如今的教科书已经没有这样的内容了。“节约”一词不提倡好像也颇有年月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美食节、年货节、风味小吃节、千人席、万人宴,有组织地教人大吃大喝。

《朱子家训》里的一段话几乎所有人耳熟能详,“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也是古训,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人,今天也还是不要完全抛在脑后的好!

我曾经因饥饿而恐惧,如今,却因饱食后正在渐渐淡忘的饥饿而恐慌和困惑。生而命贱,饿亦慌,饱亦惑,呜呼哀哉!



蝙蝠的命运


这种名为新冠肺炎的病毒还在肆虐,它到底源于何处,如今还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开始时专家把它指向蝙蝠,虽然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这种先入为主的看法,我怀疑已根植于大众,于是便担心疫情过后蝙蝠的命运。

蝙蝠是个什么东西?随便查查资料便会一目了然:蝙蝠类动物全世界共有16 科185属962 种,中国大约有7 科30 属120 种,不是最多的国家,而且还在减少;这种动物自带很多病毒,但不直接传人(其实我觉得,有些动物的所谓病毒那是人的定义,对动物也许是种保护,比如眼镜蛇吐出的汁液对人是巨毒,对它是生之必须);它对人类有很大益处,只捕食蚊虫就贡献惊人;随着社会进步环境改善,适合栖息的地方消失,它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已经进入濒临灭绝之急需保护序列。

我对这种动物没有坏感,从小就对它比较熟。

很小的时候,我们总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无人居住的烂房里、破败不堪的防空洞里和它相遇。我们也曾把它抓来,当玩物一样玩。

我记得第一次抓到它,还以为是一种特殊的鸟,兴冲冲拿来给大人看,被告知这是“夜蝙蝠”。从此,我知道了蝙蝠。而且大人告诉我,夜蝙蝠是老鼠变的。老鼠不小心吃了盐巴,长出了翅膀,就成了蝙蝠。所以它的习性和老鼠一样,白天休息,晚上出入。

长大后,我又从书里看到过它,对它有了更多的了解,知道了它并非老鼠变的,也知道了它的不幸遭遇:有一次禽兽聚会,蝙蝠也来了,但禽兽都不欢迎它,禽说它是兽,因为它有四条腿 ;兽说它是禽,因为它有翅膀。如今这则寓言已经写入少儿读物,即使孩子们对蝙蝠也毫不陌生了。

蝙蝠,到底被误解了多少年、孤独了多少年,很难说清楚!

疫情宅家,随手翻书,发现鲁迅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名曰《蝙蝠》,真是无巧不成书,先生对蝙蝠亦大有好感。

先生还译过一本名著《小约翰》,里面有段对话非常适合放这里,大概意思说的是两只蘑菇聊天,小约翰听到后说,你们俩是有毒的,蘑菇听见了便问:你说的是人话吧?蝙蝠,在庚子初春,突然间以这种方式进入几乎所有人的视野并被关注,不知祸兮福兮?



(刊于《青年作家》2020年第06期)


【作者简介】

侯志明,内蒙古人,曾在沈阳矿务局、新华社辽宁分社、新华社四川分社、四川绵阳、内江、峨眉电影集团工作;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曾参与制作影视作品《天上菊美》《邓小平遗物故事》等;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钟山》《人物》《青年作家》等刊;著有散文集《行走的达兰喀喇》;现供职于四川省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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