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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易东:中国当代儿童诗的七个病症

编辑:骆 驼 | 时间:2020-06-05 | 来源:文艺报 邱易东 | 浏览量:1356

 

本期发表诗人邱易东的《中国儿童诗的七个病症》一文。 据我所知,作者为了写作这篇文章,花了很多时间搜集、阅读大量公开发表的儿童诗作品,最终几易其稿,写成此文。 本文论及儿童诗创作的题材、童心、情感、语言等问题。在分析“病症”、表达观点的时候,作者并没有在措辞上“藏着掖着”。经过慎重考虑,我还是尊重、保留了他在文章中的基本用语和表述。 这让我想起了那句老话:“爱之深,责之切”。易东作为数十年来在儿童诗领域笔耕不辍的作家,我相信他对儿童诗的情感和热爱。另一方面,我也希望“童诗现状与发展”论坛在秉持坦诚、慎思、推进儿童诗创作和理论建设共同目标的同时,也能唤起、包容更多的思考和声音。 本论坛竭诚欢迎对所发表的文章进行补充或商榷的文章,同时欢迎继续对儿童诗现状进行描述分析、对儿童诗创作和理论问题进行辨析阐述的文章。文风不拘一格,篇幅短长皆宜。 儿童诗的问题,就是童年的问题。几年前,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认为,“童年的事情,是一桩与整个人类文明相关的事情;童年的问题,也在一定程度上映射出了文明自身的问题”。我希望,通过我们的不懈努力,我们可以为中国当代儿童诗的艺术繁盛,为我们孩子的生活与成长,为我们时代文明的进步,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方卫平

近些年儿童诗作品越来越多,作者也越来越多,呈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但读者似乎并不买账,儿童诗仍然越来越被边缘化。

儿童诗亟需救赎。儿童诗更需要自我救赎,但是如果不厘清儿童诗的现状,不正视儿童诗作品及创作队伍中存在的问题,就谈不上发展、超越和繁荣。笔者从大量儿童诗的样本阅读中,发现当前中国儿童诗存在以下七个病症,影响和阻碍中国儿童诗的正常发展。

脱离中外诗歌美学背景探讨儿童诗

诗歌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因此,对于儿童诗的创作和研究,探讨儿童诗的现状与发展,不应该局限在儿童诗本身,应该在整个世界诗歌(包括中国传统诗歌、中国新诗)的大背景下进行。否则,我们谈诗就失去了依托,缺少了参照与比较,远离了人类的诗歌精神。多年来,中国儿童诗存在就自己的作品研究儿童诗的现状,研究的视野狭窄、目光局限,在狭小的圈子里“鬼打墙”。而且几乎不谈论诗艺及诗的审美,不分析诗歌的创作方法和技巧,不研究儿童诗创作的发生原理,把大量不是诗的作品当成经典推崇,使儿童诗形成盲目、无序、杂芜和粗劣的生态环境。

方卫平在20多年前就曾批评说:“当代少儿诗创作从整体上看,诗心混浊,诗艺贫乏,这种情形甚至还存在于某些被认为是具有经典意味的当代少儿诗歌作品中。”写诗怎么能够不要诗心、不讲诗艺呢?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儿童诗不仅没有中外诗歌的美学基因,甚至没有半点文化传承,背离李白、杜甫,背离艾青、柯岩,背离泰戈尔、辛波斯卡,就妄自宣称自己是大诗人、胡乱写出的文字是诗。这些作品谈不上发展和进步,反而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了诗不像诗、文不像文的奇葩文体了。

误读童心,把无厘头比拟当有趣

儿童诗的美好和神圣在于它的特殊性。儿童诗作者通常是成人,读者是孩子。作者和读者之间融合的桥梁,只能是情感。自然,这也是所有文学走向读者的共同桥梁。因为儿童诗面对的是孩子,一些写作者就努力地迎合孩子,表现童心、强化童心在儿童诗中的首要位置和惟一特性,甚至形成凡写儿童诗必须要有“童心”,欣赏、评判儿童诗,也以有无“童心”为标准的社会集体无意识。

诗歌写作中的“随物赋形”,就变成了这样的景观:在很大一部分写作者笔下,写儿童诗必定无厘头地比拟——太阳可以是公公、金盘,阳光可以是“脆皮”,月光可以是漱口水,风必定是调皮的孩子,树也很调皮,灰尘可以生孩子,闪电可以鞭打雷,雷可以有“隆隆”的女儿,南瓜从小就喜欢攀爬,狗尾草可以是烧不化的“骨头”,嘴巴可以像火车隧道,甚至妈妈的爱也可以是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但儿童诗不是山海经,读儿童诗就像是在看一场童年段子表演,获得的感受不是愉悦而是荒唐与怪诞。

中国儿童诗对童心的误会太大了。童心是什么呢?明代李贽首次提出“童心说”,他的童心就是本真、自然之心。在李贽的理念中,童心即“真心”,即面对自然万物的人的真实感受。童心不只是有趣,凭空的无厘头想象更是童心的逆子。

1984年,《儿童文学》在烟台举办过一次儿童诗笔会,参加的是一批中国儿童诗元老和部分青年诗人。圣野在笔会中写了一首《海的梦》,金近也有一首《大海有根点金棒》:

《海的梦》

□圣 野

我摇着小船

到海上去

捉浪花

却捉上来一个

金亮亮的太阳

 

《大海有根点金棒》

□金 近

早晨天还蒙蒙亮

我站在海边看太阳

太阳,快快出来吧

你在跟谁捉迷藏?

先出来一道红光

染红了天边、海浪

太阳刷的跳出来

浑身金光直耀眼

太阳往上爬,往上爬

一条金色大路铺在海面上

太阳笑眯眯往下瞧

大路越来越宽敞

一眨眼,出现个金色的海

还有金色的船,金色的帆

太阳有根点金棒

点到哪里,哪里闪金光

引用这两首流畅、明亮而快乐的儿童诗,我只是想告诉大家,童心是什么。那一年,圣野62岁,金近74岁,但是在他们的诗歌中,我们读到的是夕阳之心还是活泼泼的孩童之心呢?他们自然不会像段子手一样,作无厘头比拟,让太阳变成公公、大海变成怀抱。圣野依据自己的感受,自然生成“捉太阳”这样的孩童形象。我们读来,水到渠成,并不突兀,更不意外。金近的诗画面生动鲜明,把观看海上日出的整个过程刻画得历历在目,最后自然地升华到一个比拟——太阳拥有魔法,拥有点金棒这样的完美形象,世界瞬间变得辉煌。

童心的内核就是真,诗人的视角真、感情真,眼前看到的形象和画面也必须真。金近和圣野两位老人,他们真实地面对大自然,获得了大自然的真——永远的童心。在大自然面前,在真实的生活面前,哪一个成人不会成为孩子呢?

审美节操碎成满地鸡毛,

立意猥琐、情感阴暗

每一个人怎样写,写的是不是诗,是各自的自由。可是儿童诗不能有这样的自由,不能无病呻吟,缺少思想和美感,极度私人化,沉溺于自己的吃喝玩乐、感官刺激,把一些琐屑的事排列得像诗。

金近在20世纪50年代就告诫我们:“儿童诗也是诗,所不同的,就是读者对象是孩子。孩子正需要我们告诉他怎样做一个好人,怎样辨别真善美、假丑恶。”儿童诗的功能自然不仅仅是教育的,但是儿童诗的写作和阅读,不能脱离文学审美的根本——那就是感动,也就是作家情感力量的冲击。情感是文学审美的钥匙,正如北岛所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一个人的情感,总是一个人品质的最好的试金石,它总是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作品中,无论如何是掩藏不了的,除非你写的不是文学。

我强调儿童诗的情感,并不是否定儿童诗的个性与自我,这是作品追求的价值所在。十分遗憾,目前的一部分儿童诗,情感猥琐、阴暗,不分美丑。比如这首:“灰尘们躲进一间屋子/讨论怎样才能占领世界/结果门关得太久/再没有人想起把它打开/他们只好一直住在里面/生了一大群灰尘孩子”。还有这样写月光的:“只有你(月亮)那么任性/你用太阳留给你的/一大杯阳光/夜夜漱口/再把含了满口的阳光/轻漫地/吐向大地”。这两首诗有没有作者的情感?当然有,为写儿童诗而写,生硬别扭的感情,泄漏在生硬别扭的表达中。不仅语句生硬别扭,索然无味;情感依附的形象呢?灰尘、漱口水,更离美感十万八千里!

诗的美感,总是和作者的情感相依相存的。李白也写过不宜入诗的“烟尘”,那是对早期冶金工业的赞颂,而且刻画准确传神,画面耀眼生动:“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闻一多写过“一沟绝望的死水”,但那是寄予诗人沉重的社会情感和愤怒的呼号,读来音韵锵然,色彩与画面鲜明。可以确定地说,从古到今,没有一个诗人、一首诗,像我们当今的儿童诗这样,想当然地信口开河,挥洒丑陋、变态的想象——不仅灰尘想要征服世界,月光都是漱口水了!

我常常说,作品是作者最好的镜子。这一面灰尘和月光的镜子,无疑照出了写作者无病呻吟、美丑不分的内心情感和审美取向,自然还有他的文学视野、情怀与文学教养。用什么样的情感去感动自己,再让孩子感动、引起社会共鸣,然后永远沁润孩子的心魂?对于儿童诗,这绝不是一个写作者打着个性与自我的旗号可以恣意妄为的,否则就不要写儿童诗。用病态的个性与自我,面对天真无邪的孩子,难道是一件理所当然、毫不羞愧脸红的事情吗?

题材高度同质化,

远离现实,无视生活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是杜甫的诗歌宣言。毫无疑问,每一个真正的诗人,都是把诗歌的创新、作品的独一无二,当作自己的毕生追求。对诗歌作品的评定,选材新、画面新、有新意,一定是最重要的指标。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如果诗人与社会生活水乳交融,也会获得每天崭新的阳光,获得崭新的诗的题材、灵感和构思。在一部分写作者的笔下,题材、构思、表达的陈旧、重复,以及儿童诗的同质化、脱离火热的现实与生活等现象,都是触目惊心的!

儿童诗人偏爱写大自然,这本没有错。对大自然的赞颂,是文学的永恒题材之一。可是,在儿童诗中出现的不外风雨雷电、日月星辰、小花小草和一些农作物等,大多为写而写,这样的作品竟然要占据一大半份额。即使有少量写孩子生活的,也不外吃喝玩乐、睡觉蹬床、书包作业,乃至无聊地演绎古诗、汉字,无聊呻吟、了无新意。

数量最大的是写风、写雨的儿童诗,而且都以雷同的比拟入诗:风是温柔的女孩;风像一个姑娘;风喜欢撒野;风是个调皮的孩子;风有一双手;风带走我的烦恼;有的则直接仿写米尔恩被改编成课文的《风》。当然,这些作品有很大部分是孩子或者重复的群众创作,但是,这能不能说是受当前儿童诗创作的影响呢?能不能说这就是中国当前儿童诗的生态环境呢?能不能说当前儿童诗已经远离创造和诗意,不知言为心声,写风写雨,是为表达诗人情怀?杜甫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凄风苦雨的画面历历在目,宣泄的却是家国情怀、博大的爱心和梦想:“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博尔赫斯写《雨》,把读者带入画面,“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字字包含思念、怀旧的情感,最后一句“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让人触电一般,泪流满面。

毋庸置疑,杜甫、博尔赫斯的生活感受和感情,必定是那个时代独特的产物。我们生活在当下,也应该有当下的生活感受。我们住着高楼,开着豪车,生活超现代化,极其时尚,并没有与世隔绝。在这个急速发展的时代,那些海绵城市、人工智能、嫦娥号登月、台风地震、小行星掠过地球……哪一样没有耳闻?那些街头小贩、环卫工人、烈日下的交警、玩游戏的爸爸、在厨房做饭的妈妈、在校门口迎接学生的女老师……哪一个没有目睹?可是为什么一写儿童诗,就马上变得笔下只能生风,纸上只能落雨,只能是花花草草,把这个火热的时代和伟大的人民,把诗歌创作的崇高和基本伦理,抛弃到九霄云外去了?

传承优秀文化传统,站在巨人的肩上成长,怎么就在中国儿童诗园地里,看不到半点踪迹呢?

诗的语言口水化,

患有严重“浅语误会症”

毋庸置疑,儿童诗应该是浅语的艺术。“避开平庸的惟一方法是精确。”这是诗人庞德的经验之谈。这里的精确,是指作家在抒情达意、讲述故事的过程中,生动地刻画形象和画面,只要做到这一点,作品一定会独具风采,闪耀文学的光芒。然而,要做到“精确”,非浅语莫属。因为浅语有着脱口而出的特性,总是直接感受的产物,有现场带入感,成为惟一能够精确刻画形象、描绘画面的文学表达的工具。可以说,无浅语,不成文学,更不成儿童文学。

金近说过:“有人认为给孩子写诗比给成人写诗容易,反正哄哄孩子,说几句逗笑的话,用不着了解孩子的感情,要是这样想,那就错了。给孩子写诗,应该更难。”这个“更难”,很大程度就是在诗歌感受的表达中,对浅语的把握和运用。这在当前的儿童诗中,仍然表现得五花八门,但又非常同质化,毫无例外,读不到诗意。

“人们开始/为新的一天/忙碌了……”“每当稻谷收割的时候/田野里就多了无数/草垛……”“长在池塘边的南瓜(注意,不是瓜藤)/从小就喜欢攀爬/喜欢荡秋千/喜欢日光浴……”“雷的女儿‘隆隆’/在夏季走失/至今没有找到……”“清晨的阳台上/停着一方小纸片/正要弯腰捡起……”这样的例子,我还可以无限地列举下去,不会有例外,都是在说明事由,读不到半点诗意,没有丝毫美感。或许有人要说,不要断章取义,这些只是别人的开头,诗意自然在后面嘛。我要反问的是——优秀的诗是一幅鲜活的画面,一开始就有画面让读者审美,在画面中蕴含诗意;结尾再“点题”,再“说明”的诗意,这是八股文还是诗?

诗需要语言简洁、高度凝练、准确生动,充满诗人情感的力量。而真正优秀的浅语,总是一读,诗意就扑面而来。李白的《横江词》无疑是非常浅语的,“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读这样的浅语,谁都会有被强大力量震撼的感觉。还有柯岩的这些诗句(我特意也列举开头两句):“谁说月亮只有一个/我说它有很多很多……”“不要,不要跑得那么急/你,多心的小狐狸……”“小鹿呀,你快跑/请你们千万快跑……”这些浅语,哪一句不会让读者一读就获得代入感,进入画面,身在其中,和诗人一起感受,接受诗人情感的冲击?

口水化与浅语的区别,其实就是有无情感的区别,是不是诗的区别。柯岩满怀对孩子的爱心,她总希望告诉孩子世间的一切美好,她的口水话就有了情感的“物理作用”,就变成了文学的“浅语”,就有了诗的温度和光芒。写诗的魔法,不是语言,而是一个诗人的情感和内心啊!自己都不感动,还能有感动别人的诗句,还想去感动孩子?在诗歌中,任何没有饱含作者情感的语言,都只是废话而已。

不合情理和事理,违背科学伦理

有人会说,儿童诗是想象力的产物,它乘坐童心的翅膀飞向小读者。儿童诗的想象力越丰富越好,因此可以天马行空,可以胡思乱想。这没错。可是在优秀的文学中,奇特的想象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诗人、作家每一次想象翅膀的细微扇动,都必定有着自己感受和现实的依据。无厘头的凭空想象,只能是一种谵妄的臆想,更要命的是,这样的表达也一定会有情理、事理等逻辑上的漏洞,无法产生诗的意境和感染力。在李白的诗歌中,那些极度夸张的奇特想象,莫不是有感而发,能在现实中找到来源的。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的那句口水话:“唇焦口燥呼不得”,决不是毫无凭据,拼凑韵脚而写出的,而是杜甫贫病交加的身体反应——他患有严重的“消渴症”!

李贽还说:“天下之至文者,莫不出于童心。”他强调,只有对事物本质的准确把握和直接反映,才能写出最好的作品。这个反映必须是真实的,合情合理、合乎事物常识的。真实并不排除想象,往往富有想象力的生活画面,才更符合艺术的真实。比如这一首令人震撼的小诗:“忙不迭的触须之后那六只爪子/勇敢地帮助它前进,沙粒飞起/叶片刮起,土地总是跑在/它的脚爪前面。”这首小诗标题叫《风暴中的甲壳虫》,四行,依然是浅语表达,却给人震撼的感觉。这是实写,还是虚写?有没有诗人超凡的想象力?

但是,在中国儿童诗中却充满大量不讲事理、情理、常理甚至人的伦理的作品。“也许他是/四处流浪的戏子/搭个戏台 一晚上/咿咿呀呀唱……”写一个流浪汉,一个人搭戏台,立马就搭起来了,还唱了“一个晚上”。一个人表演,有必要搭戏台吗?搭戏台需要多少材料?恐怕一个人搬一个月都搬不完吧,作者却让他在眨眼间就完成了,这不合情理。“后山沟里藏着个北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溜到后山坡上撒野/像隔壁憨蛋的爸爸/刚刚还在炕角吧嗒旱烟/眨眼就抡起扫帚/打着旋儿撵憨蛋……”注意,作者的量词是“个”。北风预先藏在那里,想出来就出来,这是什么科学逻辑?而且,“撒野”在汉语词典上的意思是蛮不讲理、胡闹;爸爸追打儿子,就一定是“蛮不讲理、胡闹”吗?我不知作者依据什么样的逻辑,就让人与北风形成了这样的比拟关系,这也不合情理。

还有甚者,违背科学伦理。“雷趴在窗上大吵大喊/闪电给了一鞭子/委屈的眼泪哗哗而下”。是先有雷,还是先有闪电?下雨是因为雷的委屈吗?让孩子在诗中除了审美,该不该获得对自然的正确认知?“夏天喜欢练武功……/打得沙石都飞到了半空中/大树被连根拔起/太阳被一掌击出了天外//看傻了的小朋友/偷偷躲到了门后面”。不仅小朋友看傻了,可能编辑姐姐也看傻了,通篇全是谵妄之语,一场雷阵雨被作者写成一场眼花缭乱的武功演练,简直可以当作武功秘籍。无论下雨天还是练武功,沙石飞到空中、大树连根拔起、太阳被打出天外,恐怕既不合乎人事情理,更违背科学伦理吧。还有这首:“……是不是这林立的高楼/霸占了你固有的家园/其实我应该向你道歉/欢迎你随时回来住宿一晚”。作者因为城市多修的楼房,就对一只蝴蝶内疚道歉,还要欢迎她回来“住宿一晚”,人情事理,科学常识,哪一样说得通?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个例,真是举不胜举!我感到悲哀,不仅仅是儿童诗,这在儿童文学领域,已经泛滥到一些小说、童话的创作中了。这一些胡乱想象,不讲情理、事理和生活逻辑、违背科学伦理、无文学节操的作品,竟然还有评委感动流泪,有评论家为之摇旗鼓吹。

“无难度写作”:毫无自律,泛滥成灾

朱熹说:“古人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一日作百首也得。”他的批评,也击中了当前儿童诗创作的另一个病症——无难度写作。写作者毫无儿童诗创作常识和章法,也无生活感受和情感激励,无视读者,只要有一点想法,就开始动笔写起来。放下笔,自我陶醉之后就千方百计,乃至钻营,四处发表,请人鼓吹,然后汇款单如鸽群般飞来,著名起来;运气好,还可以得奖。如此循环反复,直至上瘾——儿童诗真的好写,我也可以“一日百首”。

无难度写作,是一种贫乏傻痴、自我膨胀的恶劣品性。“无难度写作”的泛滥,在儿童诗领域,确是重灾区。写作者从不自律,丧失责任和良知,把粗制滥造的产品推给孩子,然后获取丰厚收益,这和那些毒奶粉、毒食品制造者,有什么两样呢!

儿童诗创作虽有特殊性,但必须是在诗歌创造和审美法则下的特殊性,绝不是随意挥洒、任意忽悠、毫无难度可以成就的。美国儿童文学理论家齐普斯曾说:“儿童文学也应当遵循我们为当代最优秀的成人作家所设定的相同的高水平的审美标准。”既然要为孩子写作,投身儿童诗创作的神圣事业,就应该首先弄清楚什么是诗,什么是儿童诗,怎么写一首真正的儿童诗,怎么写好一首儿童诗。更应该弄清楚怎么把诗的目光投向世界,怎样熟悉自己的生活,怎样熟悉孩子的生活,怎样洞察社会与未来,怎样为孩子写出优秀的儿童诗……对这一切不应该茫然无知。

有志于儿童诗创作的远行者必须明白,追求最优秀、最高水准的儿童诗,成为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必须自我约束,需要下苦功夫读书,下苦功夫生活,呕心沥血地写作,决不能依凭无难度写作,投机取巧、胡乱炒作、“混圈子”去昧着良心获得所谓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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