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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仕江:苯日神山

编辑:邓青琳 | 时间:2017-08-09 16:50:19 | 来源:北京文学

  作者简介

凌仕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读者》签约作家。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六届老舍散文奖、全国报纸副刊散文金奖、《创作与评论》2013年度奖、《人民文学》游记奖、首届浩然文学奖、首届丝路散文奖获得者。作品见于《上海文学》《北京文学》《十月》《天涯》《散文》《花城》《随笔》《山花》等,被《新华文摘》《读者》《青年文摘》《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刊转载,已出版散文集《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西藏时间》《天空坐满了石头》《藏地羊皮书》《锦瑟流年》等十余部。在文坛被誉为“用灵魂贴着西藏地平线独语的写作者”,现居成都。


创作谈

西藏在我年少时

凌仕江


如果军旅时光是一首长诗,那么西藏就是这首诗的诞生地;如果西藏是一部音乐剧,我就是这部剧里最孤独的王。尽管西藏有一条名副其实的逆生长河流——倒淌河,可时间从来就没有给置身其中的人倒流的机会,否则我一定愿意变成一只小羊羔,依偎在牧马人怀抱,不让天外天的红尘袭扰。

我仿佛听见,西藏在尼洋河边唤我,而唤我的西藏正在不断长大,长成那个孤独的王,每想到这件事,我就眼含泪水。

尼洋河从318国道米拉山下发源开端,在川藏线上,它流淌的姿态美得像幅画,好比仙女一路穿林过海的裙带。我曾伫立在冬日的尼洋河边,看雪一片一片落下的身影,也看太阳一层一层穿过森林,把雪带到另一个世界。有一回,趁牧羊人与那些戍边人不注意的时候,我在行军途中,悄悄摘了一朵挂在树枝上的雪花,我要把它寄给故乡的妈妈。

每一个远离故乡的孩子都是妈妈的雪花。

天下的妈妈都愿意把长大的雪花放飞远方。

可妈妈从来没有看见过真正的雪花。她不知雪的形状究竟有几个角?如果是花,雪会绽放几瓣呢?

我只知道,妈妈在故乡看见过比雪花更温柔的棉花。她被棉花朵朵围着的样子美若天仙!

来年的春天,我收到妈妈的回信,看见她哭成了泪花。妈妈说,你当兵的地方有那么美的雪花陪伴,太让人羡慕了!

站岗之余,我也看林芝山上的树。那些年老的雪松下隐藏着当归、党生、还有草莓和虫草。有时我发现雪狐或松鼠,它们趁我低头写字时,一溜烟就晃过了一支枪与一位哨兵的注意力。但它们绝对不想成为我的敌人,我更希望它们能够成为一位哨兵的知心良友!

在初秋,我拾起一片落叶,端详它褪尽繁华之后显现的生命纹理,并让它与我密布的掌纹进行对比,当时我为自己发现落叶与掌纹同等的秘密,吓得捧着落叶的手,不停颤抖。停顿了很久,我还是鼓起勇气,决定把那一枚叶子藏进值班笔记本里,眼看天色渐黄昏,我胡乱涂了几个句子,意思大概是:今天我值班,一切正常,没有发现敌人,只发现营区掉下了第一片落叶。

交班之际,浓眉大眼的副连长看了我的值班笔记和那片落叶,把我唤到他面前,许久,一句话也不说。这让我不得不忐忑地低下头。一支烟燃尽之后,我看见他的一只脚高高抬起,忽然果断地踩在烟屁股上,用力那么坚决,在脸上与嘴角暴突的劲道中,他完全相信脚下的生命已死无葬身之地。当他终于把脚轻轻地移开,我才松了一口气听见他说:你以后不用站岗了,到连部当文书,那间值班室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世界。

很快,几个战友从八班的大通铺上,将我的被子卷起,有的从墙上取下我的挂包水壶,有的从屋角上端起我的脸盆,还有叠得像一块豆腐的白毛巾,和牙具等,他们兴高采烈地将我的个人物资抬到了值班室。

从此,我的孤独沦陷在一盏烛光与一支笔的复调中。白天,当连队所有人员走向山野里的训练场后,江南林芝自然的山水抚慰了我盼归的眼神,它们用另一种浸染的方式进入我大面积的身体。看不见的伤口,直到青春的冲突,在一场又一场的军事演练里,被肩上沉重的导弹,在瞄准空中虚拟目标的射击中,一次次发出溃退的声音……

雨后,彩虹常常从尼洋河中升起,卓玛的歌声感染的不止是一座连队或一座村庄,还有那么多颗年少的心。只是在铁的纪律面前,所有的心都只能归于寂寞,而那些脸上划过苍痕的戍边人,有的在边地已经待了整整六七年,从没回过一次家,更没牵过女孩的手,他们一直在等待战争的硝烟呼喊自己名字,可他们等来的是一颗凋零的心与满头谢顶的青丝,如一朵枯黄的雪莲,锈死在一座老营盘的枪管里。

后来,我常常思考雪莲的命运。除了一时的芬芳,只有长久的回忆!而回忆成了我写不完的孤独。一个人要把一颗心,养成一朵雪莲,有过漫长的耐寒经历,更需傲雪的信念与灵魂的准备。

当有一天,一个满脸胡子的牧马人经过连队,突然纵身跳马,立在我跟前,交给我一束雪莲,大大小小足有十多朵吧,顿时让我为之一惊:噢,你哪里弄来的雪莲?

牧马人回头,指着远方:山上的山上!

山上的山上,该有多高呀?我仰望眼前的山,看上去不高,但迷迷茫茫,猜不出答案。

骑马得要半天呢。你想去吗?牧马人认真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他希望我能给他一个铝皮罐头,毕竟他的雪莲是从高高的山上采摘来的。想着他无心看风景,只为雪莲翻山越岭,我当然满足了牧马人的要求,拿出过去周末帮厨时,存下的一个东坡肘子罐头送给他。我把那些山上的雪莲视为比天空赠予大地雪花更珍贵的情感去珍惜,我收获了一个异乡人对我的信任。

从此,牧马人来找我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教我说藏语,也给我讲西藏的秘密故事。在他的帐篷里,我学会了吃风干牛肉,也学会喝酥油茶。记得第一次,品尝他从几十里路远的村庄带回的青稞酒时,我们之间不断地碰碗,大声地喊——加通(藏语意为喝)。当我有什么心事,我就用简单的藏语告诉牧马人。他的表情,让我看到了一个老男人刚烈又柔美的心。

后来,我离开尼洋河,去拉萨。带着牧马人给我讲的那些隐秘传说,走遍西藏。我在西藏走了很多年,却不曾把牧马人遗忘。他在马群与雪山面前,习惯沉默,当他嘴边甩出一句长长的“呀拉索”,我就仿佛听见西藏在天边唤我,如果我对文字有一点敏感的嗅觉,那都是牧马人有意无意赠我雪莲时的孤独体悟,那也是西藏馈赠我一辈子的生命礼物。

走出喜马拉雅的日子,想我年少受挫哭不出来时,牧马人叫我不要哭,更不要想家想妈妈,天上的雪花像是懂了我,陪着我一起哭。终于,我走出迷宫一样的军队,走出那些人间设置的隐形规则,它们比军事科目400米障碍更具现实意义,正是它们让我走向喜爱的文学创作之路。


散文


“尼洋河岸就是苯日神山啊!”

牧羊人手指的方向,一片种满经幡的山峦,成了小城林芝遮挡风霜的旗帜。而林芝,在藏语里,一直被喻为太阳宝座。那些经幡像一株株长势喜人的粮食,它们的营养来自风和阳光,以及朝圣者装满信念的眼睛。经幡憎恨雨水,如同鸟儿憎恨飘飞的尘埃。因为雨水,经幡将停止愿望的生长、传递,雨水让所有载满祈祷文的翅膀飞不起来,而苯日神山也将陷入一场病患的沉默。

当一座山沉默的时候,山下的城只能发出几声咳嗽,无比尴尬。既吐不出痰,又流不出一滴血。此时,响亮的则是永不枯竭的尼洋流水。

流水的最终去向是印度洋。

唯有一路的山眷恋一路的水。

工布人习惯朝圣苯日神山,只因山比水更靠谱。山就像头上的一根天线,接通另一个世界的丰饶。工布人一生一世都生活在看不见的丰饶里,而水始终是要流到别处去的,如同情人的情人,瞬间聚散,谁也不能靠谁一辈子。

“我的羊儿们都知道那座山的名字,你们当兵的什么也不知道。”牧羊人坐在太阳宝座上,他挥舞手中的“乌尔朵”,笑容比阳光更有温度。那时,我最着迷的就是牧羊人手上那个玩意儿。当兵的叫它“投石器”,是用羊毛编织而成的绳物,长约一米半,中腰部位成小兜。每当有羊不听使唤的时候,牧羊人就将乌尔朵以小兜为中心对折,将有小环的一端套在中指上,末端捏在手中,接着在小兜中装上石子,然后跑几步,趁惯性加大,挥舞乌尔朵,趁势松开末端,大呼一声“嘞嗦嗦”!把石子投向那只不听话的羊。有时,遇到危险情况,牧羊人也将乌尔朵打向猎物。这旧年延续至今的牧羊细节,它的使用可追溯到聂赤赞普时代,无枪的藏人也曾用乌尔朵追打侵入藏地的英国人。

可是牧羊人看都不准我看,更别提摸一摸了。




山尖尖,雪堆白;小水沟,冰洁白;树梢上,一片白;牧羊人,发如雪;训练场,兵成雕;营房顶,落雪饼。面对银装素裹景象,我常常把左手交给右手,钻进袖筒子,靠抚摸自己取暖。边地寒流带给人的,除了肉体的冷,还有日光杀不住的萧瑟,直扑灵魂。似乎军营对人之约束,目的就是不想让一个新来的人,把驻地弄得太懂。其实不然,那些长了胡子的带兵人,对营地少数民族地理文化的胡子,一根也没弄懂,他们一个个大脑袋,装的全是女人的事情。但他们凭的是威严眼神,与钢铁铸就的军权,掩盖真相。

初来乍到,不懂军规的我们,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可带兵人拼命严防死守,生怕军事机密被一个小兵偷走。多年后,反思兵之初的这段经历,发现不懂驻地藏民俗的带兵人,是相对失职的,他们才是真正的无知者,伪装绝对称得上他们戏弄“敌人”的成功法宝——新兵蛋子,问那么多干啥?真是B话多,想逃跑吗?给老子老实点,记住:不该问的不要问!

如此蛮横回答,让人心里很窝火,这答案毫不接地气。带兵人嘴里冒着烟,眼睛随云飘忽,活活将眼前一枚火花闪现的小炮弹,狠狠踩死成哑弹。同时,带兵人踩死的还有面对集体主义,找不到出口的个人乡愁——他们既看不到想了一年又一年的女人,又要保持官大压死人的傲慢本性。

可戴着故乡面具的新兵们,还信以为真带兵人拿得出异乡的精彩答案?尼洋河岸就是苯日神山,这在当时我们几乎谁都没听说过。好在岁月恰当时候,给人迂回机会。牧羊人的嘲笑,让我对他的职业产生了神圣的敬畏,至少他比驻地的兵者对土地更有感情。对于青春驻扎过的地方,时光去得越是久远,一旦被人驾上时光之翼,岁月淘洗出来的本来面目,恰如一座神山显现。过去营地早已迁徙,剩下的只有墟土、砖块、石灰、水泥、木材,还有向天疯长的杂草树木。间或,有橘红色的蛋子花,米团似的珍珠籽粒,每株花朵与籽粒间,皆藏匿着一窝金龟子,它们不分大小,群起而攻之,在光天化日下,偷吃果实的心,连野花绽放的寂寞,也不放过。

想起小时候,在故乡玉米地捉金龟子,突然在高原的花朵与往事面前,有些憎恨它外表的美丽与可爱。

那棵紧挨着炊事班的青冈树,体积能够遮盖半个连队,叶子像吮干了水的老鹰茶,散发着炊烟味儿。它不离不弃的守候,换来的是不见人烟的孤独。这与报纸上常出现的留守老人孤独相比,何其深重?即使内心再荒芜,年老的青冈树也要忠于内心的守候。

戍边人走了,牧羊人走了,野马晨出夕归,青冈树身上剩下的只有风烛残年。满脸斑驳皱纹的老青冈,主干上结满如佛珠深邃、光亮、慈祥的痂。

一只断奶期的羊羔,在青冈树下自由出没。少了牧人陪伴的它,恰如一个人因失去军规捆绑,获得的另一种自由。羊羔目中无人,只有青草和蚊子。它偶尔用力甩动尾巴,看不顺眼干扰自己啃草的蚊子。我蹲下来,坐在庞大的树桩上,和一朵蓝幽幽的野花,静默地看着它立在风中的静默。风从密林的深纹路里,有秩序地穿出来,波浪似的压过正欲生长的秘密往事。

站在一座营盘留下的灰烬中,仍能想起几张模糊面孔,他们嚣张的样子,似乎早知道苯日神山的存在。




的确,苯日神山过于陌生和无知。与之相伴两年多的兵生活,几乎没当它存在,更不可能把它当神山崇奉敬仰。如今,听说这座山居然与西藏原始苯教有关,这就引起我的警觉和兴趣了。

不知谁赋予了这座山一个神乎其神的传说,使得我这样的聆听者肃然起敬。岂止一个传说,在《圣地苯日山志》记载里,民间的许多传说,书页中都可以找到相应的具体描述。工布地区,包括林芝、米林、工布江达都有着苯教的发源地。从某种角度看,苯日神山象征的是一种守望,即工布人民对自己文化的守望,他们看似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对一座山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地朝圣,其实他们表现出的是对苯教发源地的坚守与呵护,这也彰显了藏地文化的强大尊严。

带着传说,从连队遗址走出来,过尼洋河,穿过林芝市区,进入318国道,老远看见山门石头上,红色标记刻着——比日神山。面对经幡飞舞的山门,我的眼睛显得有些惊疑,究竟是苯日神山?还是比日神山?论青藏高原山脉形成,从林芝八一镇到雅鲁藏布江北侧的米瑞乡,这一地带的山脉完整性,找不出任何分割与断裂痕迹,它应该是一座山,何以生出一字之差的两个山名?而在米瑞乡,看到旅游标志分明又是苯日神山,这究竟有何区别?

长期以来,藏地存在藏汉双语同音译的变通使用,许多时候,在传达意境上显得不够准确,尤其是汉文化的急于渗透,多少带有点强硬化的嫁接,导致进入后现代的快速开发与经济增长,使藏语本身的意境,在这些行为中消解了原有自然生长的味道。将“苯”与“比”划定成两座不同意义之山,当是来自沿海地区的援藏者们干的事,不知他们在成为造山运动主力军时,是否对藏地宗教有过真正的体悟和考量。

苯教,最早的发源地为古象雄王国,别名:本教、本波教,也称之为古象雄佛法,是辛饶弥沃如来佛祖所传的教法。修行苯教者,追求的是圆满,成就虹的化身。苯日神山,在我看来就是辛饶弥沃的化身。最初在此的驻守,我不止一次见到尼洋河升起的彩虹,那时我对苯教一无所知,因此就没往这方面多想了。

如果按来自文君故里邛崃导游小吴的解说,从林芝尼洋河一直延伸到米林县雅鲁藏布江边的山,都叫苯日神山。那么,一个地方对一座山何以两种书写?小吴琢磨了半天,也难以结论。最后,她说造山者有造山者的想法,而当地人有当地人的利益考虑吧。小吴坚持她的解说:反正山就在那里,你自己看吧。这是她出于地理山脉形成的自然道理。若我再多问几句,小吴又将陷入吞吞吐吐的不自信境地。

这的确有些让人生疑,更多叫远道而来者产生迷惑。

山路上,我在想是不是一切与高原相关的景物:树、兽、经幡、溪流、草滩、沼泽、玛尼堆、寺院、石头、小僧与大师,好像都有为传说而存在的理由。在人们四处奔走的相传中,山中的人与物聚集了一种内在力量,令无数人向往而产生神授的行为,那就是观想。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存在观想,只是虔诚与否,答案各不相同。

为了克服山名带来的不确定,我执意带着虔诚之心观想一座神山,超出原有世界的认知,朝着山上攀越,期待遇见一些奇迹,如我冥想中的那样出现。

在藏地,想必还有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山,值得由视野抵达心灵去观想,可以说,每座山里都住着神。不同的山,有着不同的神。太多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神,一直不愿接受信徒的造访。神是否担心,突然有一天被一场造山运动,改写神的尊严?

神有神的性格,观想神山的人,心情也有所不同。

第一次从成都飞抵林芝,快落地米林机场之前,近距离地看见舷窗外的山,雪在天际线上睡美人的妩媚姿态,差点将我带入梦幻,那种近乎小时候擦脸的百雀羚的白,让人产生了冲动的比喻:像盐,又像棉,没有丝毫停顿,直接选择把它比作化肥,才算了却眼见为实的审美震撼——因为雪的生死使命,是为了让缺少营养的山肥沃起来!

这绝不是我的主观比喻,而是自然山神的欢喜赐予,“化肥”一词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繁复的思考,一跃脑门,带给我灵感冲击。

没错,那就是苯日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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