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办      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农历 八月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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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的第一桶金

编辑:徐妮娜 | 时间:2016-11-29 16:01:37 | 来源:四川作家网


西山中学坐落在湖安市西郊,依山旁水。从康巴藏区奔流下来的石莲河一改急脾气,温柔地从学校前面流过,宽阔的河滩上长着成片的芦苇,秋天里,白茫茫的芦花在风儿的吹拂下,如同皇家大出殡的孝子贤孙忠臣烈妇,白花花跪了一地,向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岭不住的叩首膜拜。山岭中央,神态稳健的主峰洛溪山文笔峰伸出两条温情的山脊,从后面轻轻的将湖安中学搂在怀里。

打开学校办公室后面的窗户,一眼就可以望见一条从山脚蜿蜒而上的青石板路,随着地势的起伏,这条青石板路在林间时隐时现,被行人磨得光滑油亮的路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不规则的光亮。山腰的一块小平地上,一座红檐黄瓦的八角亭格外引人注目,八根脸盆般粗细的木柱已经油漆斑驳,白蚂蚁黑蜘蛛花壁虎把家安在柱头的裂隙里,各自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出来讨生活。

亭子内的横梁上悬挂了几个唐、宋时期当地政要的题词匾额,只是那些字迹早已经斑驳模糊,难以卒读。钉在亭子外面的“晒书亭”三字匾额只留下四分之一残体。整个亭子尽管看上去破败不堪,但那遮不住的古朴味道却还是不懈地向来来往往的人们昭示其悠久的历史和辉煌的过去。


星期三中午吃饭时候,初三五班的杨小明在学生食堂的饭厅里将另外三个死党招集过来。他们四人学着武侠小说里人物取名方式,对外号称自己为“ 魑、魅、魍、魉 ”。杨小明位居四鬼之首 ——“魑”,他们的许多活动都由他倡议和安排。

杨小明环顾了一眼四周,看见同学们都在忙着吃饭,便用汤勺飞快地从“魍”的饭盘里舀了一勺回锅肉放进自己口里,一边嚼着一边悄悄地说:“我们吃完饭回寝室后,等宝哥(管住校生的范昌宝老师)清点完人数,大家就溜到足球场后面的黄角兰树子下,然后翻院墙出去,到晒书亭里去甩甩牌。反正午觉都睡不着,好几天没有过瘾了,手痒得很,我们四兄弟痛痛快快切磋一顿,还是老规矩,赢家晚饭时候办招待。”

       “不行啊。”“魅”老二梅望川闷声回了句“老子星期天没上晚自习前手气巨霉,和寝室里的几个钩了十几把金花,一盘都没燃过,内裤都输掉了,打得起啥子牌哟,钱都没得,还要吃饭,星期五回家的路费还不晓得在哪里起坎呢。”

       “魍”老三成启新用汤勺敲了一下梅望川的饭盘,“你娃就是德行不好,跟老子们几弟兄打牌时候就啬掐抠搜得不得了,和外人打牌时出手就痛快得很,活该背时!”

       “吵个锤子嘴哟,小里小气的鬼样子,害怕人家听不到嗦。”杨小明用力敲了两下饭桌阻止,看着梅望川说道:“没钱就不活了?下来老子借二十块跟你,利息还是老规矩,下周来还老子三十。现在学堂的条件好了,打饭和舀汤都不要钱,没有钱就天天汤汤泡饭吃,还不一样活起走,肚皮掏空了回家海起整几顿油荤就是。”

      “魉”老四贾云是被他们三个强拉进来的,一直都有些离心离德,迟迟疑疑地说:“你们三个哥哥去打牌的人手就够,我今天就不陪你们玩了。”

杨小明听见老四这样说不高兴,黑着脸说:“中午又睡球不着,与其在床上翻身耍,不如在外头安逸快乐。大家都要去,哪个龟儿子都不许拉稀摆带,抽掉台。”

当午休的铃声还在校园里回荡时,“魑、魅、魍、魉”便已经跳到学校院墙外面了,四人沿着青石板路飞快的往上窜,不一会就来到晒书亭里,成启新鼓起腮帮子随意吹了几下亭子内石板桌凳上的灰尘,他们便端牌比数字大小,定好各自该坐的位置斗起“地主”来。

轮到小明休息的那盘,他跳到亭子外边,掏出家伙准备小解,看见下面不远处有人在往上走来,就返身对着亭子,边撒尿边看木头柱子上人们用刀刻的留言:“钱、钱、钱,命相连” 、“问世间钱为何物?直叫得贱人以身相许!” 、“滇东人王富贵流落至此,含泪刻字,以代悲声!祈求本方神灵保佑我王富贵,哪年时来运转,当重修晒书亭。”

看着看着,杨小明突然来了灵感,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排泄工具,从裤兜里头摸出一把小刀来,左手掌拍在柱子上,把脸和柱头贴得近近的,毛茸茸的上嘴唇微微嘟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异常的专注,在柱头上极其认真地刻着:“西山中学初三五班魑魅魍魉四兄弟到此一乐!古人在这里晒书,老子们在这里赛牌!呵呵,哈哈哈,愿我们将来心想事成!快乐一生!”

刻完后,小明后退两步,得意洋洋地欣赏了几遍,把不清晰的地方又用力刻显眼,他发现有个字不受看,便问道:“老三,你娃语文要好些,比赛的赛字里头是三横还是两横?老子搞不清楚。”

成启新刚刚赢了一把,心头高兴,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该你娃上了,还在那里整啥子,两个人不赌钱,当然是三横喽,你娃白字连篇唻,写一小段话读狗屁不通,怪不得写给田云霞的几封情书都没人搭理,二回办好招待,老子来帮你写,保证你心想事成。”

梅望川突然想起一件好耍的事情,说道:“老子昨天在四班听到个好耍的,王疙瘩下课时间戏耍他们的班花江丽,把江丽惹毛了说:“王疙瘩,你再说,老子脱光了爬到你家祖坟上去叉起,霉你家儿孙十九代。”

老四贾云听不下去,说道:“我不陪你们瞎闹了,这期已经是初三,下期就要中考升学,我想考上高中,将来到更大的地方去发展。三位哥哥,以后这样的活动就别叫我了,等我考起重点高中,跟你们好好办招待,连续耍三天,吃、喝、玩乐都以你们。我在爸妈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考起重点高中他们就奖励我五千元,考不起就滚出家门,自生自灭。我们在这里面打牌撒尿,真是羞辱先人,因为我听我爸给我讲过这亭子来历的。”说到这里,贾云严肃起来,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和晒书亭故事慢慢讲出来。


根据史料记载,唐德宗贞元九年(公元七百九十三年),剑南节度使韦皐得知南诏国有意摆脱吐蕃归顺唐朝,便趁机一方面对南诏国施加压力,另一方面又极力对其劝诱,终于使南诏王异牟寻痛下决心脱离吐蕃,归顺唐朝,先后三次派使臣到成都表示归顺的诚意。

公元七百九十四年,唐朝使者崔佐时带领的使团到南诏国羊苴咩城,与南诏王勒石会盟于点苍山,使唐朝的劲敌吐蕃国失去得力臂膀,为西南地区黎民百姓谋得了几十年的和平安宁,意义非常重大深远。

崔佐时返回成都复命时经过这地方,从山下今天西山中学位置出发时还晴空万里,走到半山腰时云雾一遮,大雨陡然间倾盆而下,一行人携带的书籍衣物等被淋了个通透。待到雨过天晴,他们就在现在晾书亭的位置摊开书籍经卷晾晒。

后人为纪念此事,兴起当地崇文风尚,特意在当年晒书的地方修建了这个晾书亭,将亭后的山峰更名为文笔峰。一时间,湖安文事大盛,尊师重教蔚然成风,举人进士绵绵不绝。每逢元宵佳节,秋闱放榜之时,当地文化领袖和好事者都要来亭内张灯结彩,祭拜孔孟二圣,赋诗著文、酬唱应和、猜谜行令,好不热闹。

从此晒书亭成为湖安文化的象征,到了唐僖宗咸通元年,当地缙绅望族捐资在文笔峰脚下建起方圆几百里首屈一指的湖安书院。如果世家子弟要来书院读书,按乡规民约都要缴纳相应学习费用,贫寒人家弟子只要诗文了得,孝顺长辈,通过“族老会”审批,就可以免去一切费用在书院就读。  

打这以后,偏居一隅的湖安重文崇教之风气愈加浓烈,四面八方的莘莘学子都以能在湖安书院受教为荣。

转眼过了数百年,社会动荡使湖安书院日渐式微凋敝,清乾隆四十二年,书院先生王黎勔被牵扯到江西举人王锡候案,满清的文字狱株连范围广大,以严厉钳制、残酷镇压为主要思想统治模式的清廷腰斩了王黎勔,查封书院。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年夏天,一场莫名的大火从天而降,湖安书院一夜间化成灰烬,迫于清廷的淫威,人们不敢再提重修书院一事,这里就只剩下小丘般的瓦砾堆与劫后余生的几株大柏树在瑟瑟寒风中向匆匆路过的行人们诉说着往昔的辉煌。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在书院旧址上新建了一所中学,因为学校位于市区西面,故取名为湖安市西山中学。“四清运动”的时候更名为树新中学,“大跃进”来了又叫万里中学,“文化大革命”时期又换了名字,叫做红山中学。等到 “拨乱反正”后又把校牌改成最初的湖安市西山中学。


老四的一番话坏了大家玩牌的兴致,各人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还没有等到住校生起床的铃声响起就往山下走。到了院墙底下成启新还要翻进去,被杨小明一把拉着:“你娃宝得伤心,我们这次就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进去,看哪个保安敢拦着?他一拦我们就说刚才是他放出去的。看他咋收场,那么多通学生在门口堵起要进去,闹起来好耍得很。”

果然不出小明预料,学校门口的几个保安看见这四个住校生从外面大大咧咧的进来,别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这几个住校生,任由他们摇摇摆摆的走了进去。

下午第二节上课前每个同学都有一盒免费的学生奶喝,杨小明喝了一半就丢在桌空里。

这节是物理课,许多同学都喜欢这年轻帅气的物理老师麦浪,因为麦老师对学生有耐心,课又讲得好,学起不费力。

杨小明听起却云里雾里,上课不到十分钟他就坐不住了,瞟了一眼同桌张咏风,这小子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小明心头掠过一丝不快,趁这机会,他把剩下的半盒奶挤在张咏风的裤裆上,又悄悄拿出手机拍照下来,准备发给自己暗恋的女生田云霞。张咏风常常和田云霞一起探讨学习上的问题,杨小明早就想出出心头的恶气。

坐在旁边的周阳把这些看在眼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用脚轻轻踢了张咏风一下,指了指他的裤裆前面,张咏风低头一看白晃晃的裤裆,知道一定是杨小明干的,忍不住心头怒火,狠狠地给了杨小明一拳,小明也不示弱,立马推了对方一下,两个人就这样你拍我一掌,我打你一拳,嘴里还不停的责骂着对方,教室里顿时乱了起来。

正在讲课的麦浪老师赶紧走下讲台,哈斥开纠缠在一起的张杨二人,弄明事件的原委后,责问杨小明为啥不好好读书,还要在课堂捣乱。杨小明不但没有认错的意思,还翻起白眼看老师,一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麦浪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气,用物理书在杨小明的头上拍了一下,严厉地说:“杨小明,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我叫你们班主任顾老师一起来解决!你不学就算了,还要扰乱课堂,太过分了。”

麦浪老师说完又返身讲课去,刚刚开了个头就听得周阳在大叫:“杨小明昏倒了!”麦浪吓了一跳,赶忙跑下去,只见杨小明趴在课桌上,双眼紧闭,右手吊在桌边,像是没有知觉一样。

麦老师急忙一面探他鼻息,一面和学校医生联系,校医柯清泉很快就挎着急救箱赶来了,他熟练地摸了摸杨小明的脉搏,看了看瞳孔,然后把麦浪拉到一边,问了刚才的经过,低声对麦浪说:“麦老师,他的名堂复杂,我们校医室领教过的,遇到他,合当你倒霉。快打120吧,看看今天的行政值周是哪个,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知学校。”

本周的行政值周是副校长吴刚,他接到麦浪老师的电话,“昏迷,人事不省”的话让吴校长略略有些惊讶,他一面问麦浪老师打120没有,一面派人去叫校医赶快坚守在第一现场,又打电话告诉三五班班主任顾熙焕老师,要他和杨小明的家长取得联系,就说他家儿子在学校突然头昏晕倒,已经送到医院,赶快来护理。

布置完毕,吴刚马上打电话给一把手梅秋诗,把刚刚发生的事件和学校目前采取的措施作了详细汇报。

梅秋诗校长正在和卖校服的商人进行拉锯谈判,原来讲好的一套初中生校服开一百八十元的收据,高中一套校服开二百元收据。等到开收据时候,商人变卦了,说现在物价和运费都涨了,出厂价提高了不少,那边老总电话要求每套加价八元钱,这八元钱要么在回扣数额里减去,要么在收据的每套价格上增加八元。

梅校长听了心里异常恼火,他可不愿意煮熟的鸭子飞到别人家锅里。长期和这些唯利是图的人打交道,他已经摸清了商人们的脾气秉性和路数。

但是从梅诗秋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满,只见他看着眼前的对手,温和地笑着说:“诚信可是经商之本啊,你们想单方面更改协议提高价格,这样做不好吧,既违背了经商原则,又损害声誉,以后怎么能在服装行业里混?我们以后还想不想合作了?八元钱是小事,但是我不能开了这不讲信誉的口子,助长歪风邪气蔓延。你们一定要这样搞,我只好把这事提交到学校常务会上讨论,如果能够通过,我立马把款打到你们账上,如果通不过,我还要去为你们做细致的说服工作,学生已经按原来的标准交了校服费,并且已经把校服领取穿上了。现在突然要他们补交钱,我怎么向学生说明,向家长交代?”

说到这里,梅校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好让对方回味一下自己的意思,然后不紧不慢的接着说:“你们愿意等我去做工作也可以,只是可能需要一个过程,估计一时半会的也弄不出结果,并且多半是你们不愿意听到的消息,这样会影响你们的资金回笼周期。为了那区区八元,影响我们以后的合作前景,值得不嘛,你们下来和总部再沟通沟通,不急的,不急的。”

说完,他瞥了一眼对方,在心里冷笑:衣服都穿在学生身上了,该老子的那部分也装进包包里头,还怕你们耍花招?不过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多挣点而已,老子牙齿都吃黄了,还看不出你几爷子心头的这点小九九?

想到这里,梅校长站起来,弹了弹烟灰,轻快地说:“学校有点事,我要回去处理,你们商量好通知我。”话音刚落,他不管对方是啥态度,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挎包,走出酒店房间,钻进停在街边的轿车里,扬长而去。


伏在课桌上的杨小明头脑里清楚得很,教室里同学的议论,麦老师焦急的来回踱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但是既然已经趴下了,他就要坚持装下去,他调匀呼吸,不让眼皮发抖,只是吊起的右手麻得厉害,小明在心里叫道:“哪个龟儿的做点好事嘛,帮把我的右手抬到桌子上去,老子这样装是为了不被班主任扣操行分,我的操行分再被扣就要请家长了。我家老汉打起人来屁儿黑得很,特别是输钱的那天打起人更黑,我是实在没得办法才这样的啊。”

杨小明正在心里祈祷的时候,有人过来把他的手轻轻抬起来放在桌上,他微微把眼睛虚开一道小缝,快速看了一下来人的鞋子,在心里说:麦老师,我也晓得你是好老师,对不起啊,我为了躲过这关,只好来这招了,不然操行分不合格,我家老汉知道我又惹事,麻烦可大了。

一会儿,120的救护车扯着嗓子精叫唤的开到教学楼下,麦老师叫学生把四肢软软的小明弄到他背上,又喊两个同学一人一边扶着,急匆匆的下楼去。一路上小明把头耷拉着,尽量压抑着呼吸,一双手吊起,在麦老师的胸前晃来荡去的。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向父母交代,怎么收场。

趴在麦浪背上的杨小明心里乱糟糟的,想的几个办法都觉得不恰当,到现在,他才真正的觉得自己装得有些过分了,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不去医院已经不好下台,他只有继续装下去。

湖安市第四人民医院和西山中学相距不到三公里,一会儿就到了,同去的老师学生七手八脚地把杨小明弄到病房,还在理床铺时一位年轻的女值班医生就来查看。

来的是林凤至医生,她问了一下受伤的原由,详细地看了小明的脉搏、瞳孔等情况后,吩咐值班护士立即对病人进行全面检查,对表情焦灼的麦浪说:“你是他的老师吧,请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麦浪不敢怠慢,应了一声,紧跟着进了医生办公室,林凤至随手把门关了大半,对麦浪说:“老师,看把你吓得那样,病人脉搏什么都正常的,是不是受了点惊吓?跟我说实话,你打过他没有?这样的情况在我们医院一年要遇到好几次的,你要注意啊,等会儿学生家长来了你要尽量少说话,尽量多陪笑脸,要说话也得先想好才说,不然遭得很惨。”

       “我就拿物理书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并且是平拍下去的,用的力气不大,受力面积又宽,应该不会造成啥伤害吧。医生,你也跟我说句实话,有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这学生平时就很不守规矩的,今天我上课他把牛奶挤到同座男生裤裆上,还在课堂上打架,影响很坏,我批评他时他还用挑衅的眼光和我对视,实在是忍无可忍。唉,现在当老师为什么这么难!”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们医院该走的手续和步骤也要走,该检查的一样要检查,对病人负责是我们医生的天职,家长来了你也好交代。我开张单子传下去,你到下面去把该办的手续办了,该交的费用交了。老师,你们和我们医生一样,要忍得气啊,不然,够麻烦的。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病人可能是受了点惊吓,没有大的问题,主要是看他的父母是啥样的人了,看你的运气好不好。六月份的时候,我也接到这样一个病人,微机课时上不该上的网站,被老师用教鞭在手指上敲破点皮,这点小问题消消毒,包点外用药,捡些口服药就好了的,可那学生家长不依不饶,啥都要检查,还要赔偿,真是太过分了,这样的小伤如果发生在他们自己家里,一张创可贴就完事。”

当梅秋诗校长赶到医院的时候,检查手续已经完毕,小明同学自己爬上病床静静的躺着等待输液。看到眼前情况,梅诗秋长长的吁了口气,没什么大事就好,今年学校评优不会因为这事受到影响了。他把麦浪老师叫到一边,问了事件的前因后果,又去医生办公室向林医生详细询问伤情后,他知道学校里对自己不满的人不少,与其让其他人把这事捅上去,还不如自己先汇报争取主动,想好这些,他马上打电话给市教育局局长,用较轻松的口气把这件事详细的汇报了。

教育局石含生局长听完汇报,他可不认为这事有多少值得乐观的,叮嘱道:“如果家长来了你们要好好安抚,学生们那里也要做好相应的工作,千万别再节外生枝。这段时间市里在举办菊花节,上级领导随时都有可能来视察,外地游人也多,要注意我们城市的形象,别造成一点点不良的影响。另外,对当事教师要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对学生动手,这是局党委在各学校大会小会上反反复复强调的,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说明我们广大教师的法制观念、纪律观念很淡薄嘛,说明我们的工作做得还不到位嘛。希望你们学校通过这件事,抓着机遇,在教师中进一步进行法制和师德师风教育,把损失和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程度,完事了叫你的笔杆子写一篇你们学校正确处理突发事件的正面报道,争取把坏事变成好事,把丧事当作喜事办更是一门高深艺术。”

梅校长哈着腰一边恭恭敬敬地听着,一边不停地“嗯、是是是、好好好”的应承着。


副校长吴刚在办公室的窗子里看救护车远去后,马上拿起电话对工会主席说:“老夏啊,请来我这里一下,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你过来的时候随便叫易副主任一声,我不便直接喊他。”  

夏亮思正在椅子上打盹,吴刚略显神秘和兴奋的语气驱走了他的睡意,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小酒嗝,嘴里嘟哝道:“龟儿子又精风火扯的,会会都是以为要下雨,到最后干雷都没打两个。”抱怨完,他还是站起来,喝了口浓茶,把抽屉锁好,还不放心,又用力往外拉了两次,确认锁牢实后,才端起茶杯放心走出去。                                           夏主席走到政教处门口,从巴掌宽的门缝往里张望,看见外甥易成刚正在训斥违纪学生,便不说话,举起右手手掌向外招了几下。  

易成刚见了,对站在面前的学生说:“厉害关系我已经给你说透彻了,你现在回去认真反思自己的问题,明天早上写八百字的检讨交政教处来,我们看你的认识态度,再决定对你咋处理。”  

那站了半个多小时的学生长出一口气,清脆的答应一声,欢天喜地的跑了。易成刚出门来,看见舅舅已经在副校长办公室门口一闪身进去了。

吴刚把门关好,看着长沙发上的两人说:“易主任,你们王主任分管的初中三年级又出乱子了,”

易成刚把肩耸了一下表示无可奈何:“我们有啥办法?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现在大气候就是这样子,打不行,骂不得,又不能开除,检讨处分对他们没杀伤力,你叫他喊家长,他去街上出钱叫个蹬三轮的来应付你,羊子脑壳上没得咒语,他们晓得我们拿他们没办法,越来越放肆了。”  

夏亮思不想听外甥啰嗦,打断道:“说这些有球用,吴校,你叫我们来,有啥大事?” 吴刚习惯地把嘴角別了一下,说道:“今天麦浪惹到的事恐怕不小,那学生已经弄进医院了,他的家长我打过交道,不好打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看能不能借题发挥一下。”  

易成刚抬起头问道:“是哪个龟儿子犯事了?”  

“三五班的杨小明。”  

易成刚笑了一下:“嗯,他的老汉我见识过的,他家两爷子一个模子里捣出来的,不好对付,这的确是个机会,我们要把小事给他整大,看他们咋收场。”  

夏主席呡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这事是个不错的导火索,我们一定要弄得不露一丝痕迹,等那家长闹开了,我们就去找上头的人,把学校存在的问题弄成材料,通过我们的渠道好好反映,我就不信那梅鬼真的成了不倒翁?学校头一年校服费教辅资料费食堂承包费的回扣那么多,他硬是骨头都不吐点出来。”  

吴刚马上插话道:“这机会我们不要放过,我们现在分工,夏老和我一起准备材料,易主任想办法给那家长打气,教他咋整,千万要记住啊,不能让那家长晓得是我们在背后支招。”  

易成刚站起来说:“我晓得,我会叫人去办的,保险整得天衣无缝。”


话分两头,这天杨小明父亲杨全德在邻居家小卖部后面的屋子里打麻将,刚刚做了个极品,并且逮着了三家,心里美滋滋的,叫老板拿来一包“玉溪”牌香烟,一人丢了一支,自己也点了根庆祝。

杨全德正闭了眼美美的享受着,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小明班主任顾老师的电话号码,心里想是不是坏小子又出啥毛病了,他迟疑一下还是按了接通键,那头传来顾熙焕的声音:“是杨小明父亲吗?”杨全德赶忙答应了,“你家杨小明今天上物理课时在教室里晕倒了,现在送到第四人民医院治疗,在三楼二十一病房,现在人已经清醒过来了,各方面的检查也做完,医生说已经没啥问题了,你们家长还是来看看吧。”  

杨全德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不少钱,正想见好就收,可是又不好意思开口,现在有了这及时雨一样的理由,心头暗自欢喜。他等把这盘的帐结完,马上站起来,做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说:“各位,刚才老师打来电话,说我家小明现正在医院里头,要我们马上去看看,耽搁不得。今天就打到这里,等我有空了,哪天又来陪你们打。”

坐杨全德下手的人今天手气不好,正想翻本,对杨全德离开心头不满:“你娃是不是扯的哚子啊,赢了钱想跑?输家不开口,赢家不许走。”

杨全德争辩道:“哪个龟儿子惑你们,你们刚才是听到的嘛,不信我拨刚才接的电话你们听听。”

另一个老好人挥挥手:“算了算了,哪个愿意拿娃娃有病当离开的借口啊,你快点去医院看看,有啥事就招呼一声。”

杨全德回家去和正在忙碌的老婆胥淑芳说了情况,要她不要紧张,在家里等他电话,估计应该没有啥问题的,交代完后便风风火火赶到医院。看见正在输液的儿子和旁边同学说着话,心头一块小石头落了地。他上前问儿子情况,那学生马上就离开了。

杨全德拿眼睛紧紧盯着儿子问道:“小明,你把老子吓惨了,咋的嘛,平时你又没有头晕的毛病,怎么突然就晕了呢?是老师和同学送你来的?钱是哪个帮垫付的?”

心虚的杨小明让老汉盯得心头发毛,不敢正视父亲的眼睛,看了看窗外才迟迟疑疑地说:“爸,是这样的,是······”

见儿子吞吞吐吐的样子,机灵的杨全德一下子明白这里面一定有啥蹊跷,他把病房门关好后,非常严肃地追问道:“你跟老子说实话,是啥原因晕倒的?不说实话看老子咋收拾你!说!”

杨小明还是不敢看老汉,低声说:“是我上课整侧边同学,物理麦老师用书打了我的头,我就晕了。”

杨全德知道他这小子从小就会装疯吓人,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这头,感觉这里头有点机会,至少是不该自己家出医药费,就换了温和的口气问儿子:“当时晕得厉害不?”

杨小明急忙回答道;“当时有一点晕,来医院就好了。”

杨全德正色阻止儿子道;“你娃娃不许乱说,哪里能有好那么快的伤病?你好得这么快,很快出院同学怎么说你呢,现在你跟老子老老实实的睡倒,少说话,至少要明后天才考虑出院,你现在老老实实给老子睡到,等出院了我才找你摆龙门阵。我先去问问医生,看看情况再说下文。”

杨全德刚走出病房,就有两个人围了上来,一个用摄像机紧紧罩着他,另一个挎相机拿麦克风的年轻人对着他说:“我们是《滨湖快报》和湖安电视台的联合采访组,请问您是受伤学生的家长吗?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们当家长的有什么感受?你学习过《未成年人保护法》没有?你想怎样拿起法律武器捍卫孩子的尊严和正当权利?”

连珠炮一样的提问让第一次面对镜头的杨全德慌了神,他镇定了片刻,在心里盘算好了才说:“我就是学生家长,娃娃情况不太好,哪个父母不为孩子担心呢?老师管教孩子是应该的,不过······”说到这里他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回答,摇了摇手说:“我还要去给儿子买东西。”说完侧身跑了。

来到楼梯转拐处,杨全德冷静下来,先和家里打电话,告诉妻子孩子没什么好要紧的问题。挂了电话,他突然想起那记者说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心想他这样问我,里面是不是有啥玄机。于是去街上东张西望的找新华书店,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个什么法卖

这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进书店,跨进去找不到东南西北,抬起头东张西望,不知道往哪方走才好,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见他这样,走过来亲切地问道:“先生,请问您想卖什么名字的书?”

杨全德对这样的称呼有些不大适应,顿了一下才说:“我要看本娃娃保护法的书,你们有没得?”

女服务员笑了:“有的,请您跟我来。”

当把《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一条反复读了几遍后,杨全德买下这本书,小心的装在衣兜里,还伸手按了几下,怕这书长翅膀飞了一般,看把书装稳当了,他掏出手机拨通妻子胥淑芳的电话:“老婆子,你去叫上在家的亲戚和闲在家的乡邻些,有二三十人就可以了,把他们约到医院来,就说我家杨小明让老师打伤了,住在医院里,我一人势力单薄,大家来凑凑人气,人多力量大,嘴多不撒饭。”


《滨湖快报》派来采访的年轻记者叫连鸿飞,他凭职业敏感,觉得这家长的神态有蹊跷,好像真是被自己启发提醒了,便尾随杨全德到了新华书店门口,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见杨全德在认真的阅读《未成年人保护法》,心里一阵高兴,拿出手机接通晚报在第四医院的新闻线索情报员:“王姐,我是晚报的连记者,你提供的线索很好很及时,我回去一定记得在你的绩效栏上给你加分,谢谢啊,王姐。”

打完电话,连鸿飞愉快地哼着小曲回到医院,溜进医生办公室,在女朋友林凤至的座椅上大大咧咧的坐下,随手拿了张报纸翻看,眉飞色舞地唱着:“咱们老百姓呀,今儿个真高兴······”

男朋友连鸿飞和另一个记者从采访车上风风火火的跳下来,直奔住院部时,林凤至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一种莫名的不快涌上心来。

她们医院有一点点风吹草动这两家媒体都是最先到达的。医院里难免有医患间在理解和价值取向上的分歧,许多事如果双方心平气和的坐下来是可以协商解决的。媒体一但介入,有时候的报道不免要带上采访人的主观色彩,再加上连篇累牍的跟踪报道,字里行间还明显有跟双方加油打气的意思,本来不严重的事最后闹得越来越不可收拾,只好走法律解决那条漫漫长路。

医院也意识到自己内部有别人安排的眼线,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出这些线人,院长曾经在全院大会上动情地抱拳作揖:“我恳切地求求各位,不要把我们医院的事动不动就捅出去,不要把医患矛盾当成你发财的机会。请跟我们一个安宁的行医环境吧,我们压力太大了,患者和医生应当是共生依存关系,而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悬壶济世是我们大多数医者的理想,请不要把我们妖魔化,我代表大家求求你或者你们了······你们也是医院的一分子啊,如果医院闹得办不下去了,人家还要你提供什么线索啊。”

刚才林凤至把连鸿飞对杨小明父亲的提问听得清清楚楚,那唯恐天下不乱挑灯拨火的意思非常露骨,一阵凉意袭上心头,她在心里问自己:关键时候看出人品高低,这就是自己准备托付终身的人吗?

他们经人介绍认识的时候,人们都说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社会普遍价值观对林凤至起到很大的暗示作用,她也觉得小伙子长得精神,工作也不错,便一心一意和他相处。慢慢的她发现他们的价值观相差甚远,这连鸿飞的功利心太重,虚荣心太强,只要对自己有利的事。可以不考虑是非善恶,直接就奔利益那头去了。在他眼里,自己的新闻报道的关注度,上版数是第一位的。

在医生临时休息室里躲避连鸿飞的林凤至听到男朋友哼唱这样的歌,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嘴角的小酒窝气得一抖一抖的,走出来一把夺下连鸿飞手里的报纸,生气地说:“大记者同志,请不要在医院里高声喧哗,你的目的恐怕已经达到了,你还是好好养养精神,等着看好戏,写轰动新闻吧。”

连鸿飞正在兴头上,突然间被女朋友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特别是“你的目的达到了” 这句话一下点中他的穴道,联想到近期来林凤至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他的心里一股无名火也窜上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高兴了,我还要放声高歌呢,你管得了吗?”

林凤至正在气头上,毫不示弱地说:“哪个稀罕管你,你是名记者,无冕之王,纵横天下,我一个小小的医生,卑微得很,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生怕哪一天让你们给逮着什么把柄,饭碗都要整落。”

看见漂亮的女友这样生气,连鸿飞觉得就这样闹崩了实在不划算,用力把火气压下去,换了副笑脸,做出要拉女朋友手的样子,伸到半路又故意停下来,温柔地说:“好了,别生气,是我不好,以后你们医院的事我尽量不来报道。”说完迅捷地拉着林凤至的手“我们好久没一起好好说话了,等你休息的时候,我开车来接你去我家,好不好?我妈都在我面前念叨你几十遍了,说最近你少到我家去了。”

林凤至不为所动,依然冷着脸说;“你妈是念叨你为啥不听他们的话,和我这个没有背景的小医生一刀两断,去追副市长家的千金小姐吧?我才不去你家呢,我们老百姓的后代,跨不过你那官宦人家的高门槛。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煽风点火,让小事化了 ,医院里够噪杂的,我们不愿意看到你们来节外生枝。老师们也不容易,我们这里看到的类似事件,只要你们搅和进来,不管原因怎么样,最后结果老师们都是惨败。放过他们吧,你也是老师教出来的。我真的很不理解,一个让老师战战兢兢、灰头土脸的社会会有多么美好的未来,我相信国家不会让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的。”

“主编把这事件交给我全程跟踪报道,我决不会半途而废的,热点新闻是我们媒体的生命之源立根之本,你不理解,我不怪你。”连鸿飞觉得女朋友管得太宽,还有点上纲上线的意思,心里也来气了,用不容置辩的语气说。

“既然这样,我没有啥好说的了,预祝你心想事成,飞黄腾达。”林凤至的心彻底的凉了,她为他们间深深的鸿沟绝望,自己寄予美好憧憬的感情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破灭却无力拯救,眼前英俊的男朋友是那样的陌生和遥远,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大家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还有没有继续交往的必要,行吗?”

林凤至的话让连鸿飞觉得很没面子,他为自己刚才的愚蠢言行而恼火,今天这样的结局应该是预料之中的啊,自己为什么不首先提出分手呢?现在弄得这样被动,说出去丢人不丢人啊,堂堂一位地方知名记者,公众人物,有身份人家的公子,竟然让一个小医生一脚给踹了,说不过去啊,我得想个办法先稳着她,要踹也得我来踹她,哪天找个人多的机会跟你翻脸摊牌,让大家见证一下是哪个踹了哪个。

他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得失荣辱和自己当前该采取的方案,想好后,拿出一张动人的笑脸来, 看着林凤至的眼睛,用温柔真诚的语气说道:“凤至,你别这样意气用事好不好?我们相处快一年了,我对你是巴心巴肝的,这点你是知道的,家里给我多大的压力啊,要我去追那个市长家千金,可是我从来没有动过心,我的真情你应该感觉得到的。这样,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谈,这周星期天我约些同学同事,你也把你的同事约上,我们一起去清凉湖划船钓鱼。”

林凤至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刚才的一番话里可能藏有什么玄机,只是自己一时还想不明白而已,便淡淡地回答道:“我星期天要帮王医生代班,你自己去玩吧,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我们真的不合适,你条件那么好,家庭地位高,比我好的女孩有的是。”

连鸿飞觉得现在的氛围再说下去会更对自己更加不利,装出很生气的样子说:“你今天是受啥刺激了,说话莫名其妙,懒得理你,我回去了。”说完看都不看林凤至,抓起相机,转身出门。


杨小明的母亲胥淑芳接到丈夫前后不同的电话内容,一时间闹不清情况,心里担心着儿子,又打电话问了一遍儿子的伤情后,心里很矛盾,她的儿子是什么样的脾气当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杨小明小时候常常惹事,他爸爸只要一打他他就装死癞活的。一次他把邻居家花开得正繁的豇豆苗扯了个精光,他爸在他身上手心上狠狠抽几下,小明就闹,说手抬不起来,穿衣吃饭上厕所都要大人侍候着。弄去医院检查,医生又说没有什么问题。一天,在地里劳动的她不放心小明一个人在家,匆匆赶回来,看见儿子在院子里抽陀螺,玩得正欢呢。小明一见妈妈回来,手里的鞭子一下掉地上,反身跑进屋去,一下将门栓了,晚饭时依然叫唤手痛,要人喂他。

胥淑芳知道男人的专横霸道脾气,不敢违拗丈夫的意思,在沙发上盘桓了一阵还是跟自己弟弟胥淑中打了电话,说是小明让人打了,住在医院里,要弟弟把娘家人组织起到四医院找姐夫,最后还叮嘱脾气急躁的弟弟不要冲动。

她把家里的门窗关好,舀了些鸡饲料拌起,把鸡喂了。走出院子,一阵冷风吹来,想到在病床上躺着的儿子,脆弱的心一阵酸楚,眼角不禁一阵湿润,联想到自己在家庭里的卑微生活,不知咋的越想越伤感,泪水啪嗒啪嗒的流下来,正在自家门口择菜的邻居刘二婶看见,赶紧过来问情况,胥淑芳边擦眼泪边把丈夫的意思大略的说了。

性情直率的刘二婶听完后侠义之心顿起,高声说:“这还了得,欺负我们顺安乡红杉村没有人了么?妹子,你莫伤心,我去跟你召集人手,大家一起去讨个说法,青天白日就把人打了,还有没得王法啊。”

刘二婶说干就干,丢下手里的事就去召集人马,她在小明母亲叙述的基础上又加上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乡亲们听了,都气愤愤的。几个闲着没事的人更像打了鸡血一般,摩拳擦掌的说:“走,我们去帮杨全德家讨个公道,不相信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人都有从众心理,只要人多势众,互相有个依靠援助,没理也要辩出三分来,平时懦弱的人在这样的氛围下也会陡增几分勇气。

十几个人聚集在小卖部门口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进城去的路线,斗争的细节和策略。一行人商量妥当后,分乘两辆面包车杀进城里去。

麦浪老师去取了工资本上仅有的三千元钱,又怕不够用,打电话跟梅校长,请求学校借五千元跟他应急,梅校长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他知道学校在这件事上的一举一动老师们都密切关注着的,只要自己处理有一点点偏颇,反对力量就会趁虚而入,会对自己今后的工作开展很不利,会对自己的校长宝座造成不良影响。

麦老师在财务室领了钱走出校门,就看见和杨小明同班的十几个同学在远处边走边讨论着什么,他没有心情理会这些,径直奔医院去了,他怕杨小明的家长来了他不在医院,自己被动。

可是,麦浪还是来晚了一步,杨小明的父亲正在病床前和儿子低声说着什么,杨小明见麦老师进来,立即闭上了眼睛。杨全德回头一看,立即意识到眼前的人就是和儿子发生冲突的麦老师。依然坐着不动,麦浪急忙热情地和杨全德打了个招呼,把自己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杨全德冷冷地问一声:“你就是那个麦老师?”

“我就是,事情是这样的······”麦浪只想大事化小,低声下气的回答道。

杨全德见老师这样,更是来了精神和底气,提高嗓门道:“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我家杨小明是未成年人,是来学校接受教育的,是来学知识文化的,不是来接受暴力教育的。老师,我还是叫你一声老师,你打伤了我家小明的身体,更伤了他和我们全家人的心!国家的《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一条你们老师不会没有学过吧?”

麦浪依然争辩道:“大哥,我真的没有成心要打他的,也没有用力,有那么多的同学看见的······”

杨全德把右手指往下点,做出要坐下来谈的意思:“好、好、好、你承认打过就好,我们有地方找你说理去,现在你必须把一切费用和损失承担起,我听说儿子挨打,心头焦急,家也没回,丢下工作,饭也没吃,空起手就赶来医院,你看咋办?”

麦浪听出对方言语不善,坦然回答:“该我负责的我不会退缩,到时间怎么解决我怎么接受。”

两人正在理论时,连鸿飞悄悄的溜进病房,趁双方没有注意自己,把二人的对话录了下来。

杨全德看见先前那记者又来了,像见着久别的亲人一般,上前去拉着连鸿飞的手:“记者同志,青天大老爷啊,你要为我们家主持公道啊,我们没得文化,不懂得国家的政策法规,我们家就指望你帮主持公道了。”

麦浪心里很憋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的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发呆。

一会儿,杨小明的舅舅胥淑中带来的亲戚和胥淑芳约来的乡邻在医院门口会合了,大家合计了一阵,闹闹嚷嚷的直奔住院部而来。

二三十号人马一起涌进病房,人们又七嘴八舌的问了些情况,胥淑中看见外甥躺在那里,一股火直窜上脑门,跑到走廊上,高声大叫:“是哪个打了我家杨小明的?有本事就站出来!”一同来的七八个小伙子也从病房跑出来助威。

麦浪听见,走过来说:“这事和我有关,但是请你们听我说说原因······”

胥淑中上去一把揪住麦浪的衣领,鼓起眼睛吼道:“你还有脸和我们讲原因?杨小明人小打不过你,我们陪你玩玩,既然你当老师的敢打学生,我们就敢打你。”那几个一起来的小伙子见麦浪高出胥淑中一头,怕他不是老师的对手,都跑过来准备围殴。

突然,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学生快速冲过来,把麦浪和那群人分开,站在麦浪前面,紧紧地护卫着他们的老师,领头的班长王显江大吼道:“今天哪个敢打我们的麦老师,我们就和他拼了!你家杨小明在上课时间羞辱同桌同学,扰乱课堂,老师批评他他还瞪眼睛,一本书拍一下就装病骗人,不要脸!”

“杨小明,我们知道你的头是清醒的,身体也没有问题,”女生田云霞对着病房方向大声喊:“你好好听着,你不是常常在我们面前吹嘘自己是男子汉吗?那希望你像男人一样从床上跳下来,把事情的真像告诉你的家里人,不然,同学们都会鄙视你,我们班的同学簿上将永远没有你的名字!”

在病房里的杨小明家亲戚和相邻病房的人闻声都从里面跑出来,看见一群半大孩子站在老师前面,个个眼神坚毅,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男生还把拳头攥的紧紧的,和胥淑中那边的几个小伙子对峙着。走廊里一时间剑拔弩张,别处病房的病员和陪伴家属都跑出来看热闹。

在医生办公室里的林凤至看见走廊里聚集了大堆的人,争论的声音很大,知道情况不好,急忙打电话叫保安,又对低头写病历的姜医生说:“姜医生,快点,又要出乱子,我们快去阻止一下。”

麦浪拨开学生走上前去,用身体把学生们挡在后面,平静地说:“今天你们是针对我来的,杨小明和我的事与我的学生些无关。我对杨小明没有恶意,也没有对他做出伤害的动作。如果我违犯了国家的法律法规自然有法律机关来公正的处理,也轮不到你们来惩罚我。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我出气,要打,我们另外约时间,我绝不会退缩半步,即使是寡不敌众,我也将周旋到底!人人都是一条命,谁怕谁?但是现在不行,今天谁要是敢动我的学生,本人也顾不得什么了,有死而已!”  

胥淑中在心里飞快的盘算,论力气,眼前这些孩子显然不行,论勇气,这些学生可要占上风,他们来的时候商量只是要吓吓老师,占得心理先机,并不一定真要打架。

正不好收场时,林凤至和姜医生迅速跑到两拨人中间,姜医生张开双臂把两方人员隔开,林凤至厉声说:“你们有事说事,谁敢再把事态扩大,我们医院绝不容许!等相关部门解决时,我们会提交公正的证词。”

她正说话时,连鸿飞跳到她身边,不断前前后后的地用相机拍着。

杨全德可不希望真的打起来,他知道那样是最差的结果,对方是学生,是未成年人,一旦打起来,原本对自己有利的形势会急转直下。这么多学生的背后是一股非常强大的社会力量,自己家是万万抵挡不住的,事情不宜闹大,闹大了自己想要的目的达不到,说不定还会有严重的后果。

他急忙把小舅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千万动不得手,第一,打起来我们不一定打得过那些要拼命的学生,和学生打起来那可是天大的事,如果伤到学生,你我都要去坐牢的。二一方面,我们可不是对着人来的,差不多就行了,只要他知道我们的厉害,以后讲条件时候对我们有利就好。”

胥淑中摇摇头说:“我知道的,哥,我们只是想吓吓他,哪知道那些学生突然冒出来,又那么横。”

两人正在嘀咕,医院保安跑上来,看见没有出大事,把两位医生叫到一边问明情况,保安队长过来叫道:“杨小明家长和老师跟我们一起到治安室去谈谈。以后谁还敢在医院里动粗,我们绝不客气!”

麦浪把学生们护送到医院门外,叫他们放心回去上晚自习,安心读书,别担心老师,没有事就别到医院来。

班长王显江又跑回去对杨全德说:“杨叔叔,我们麦老师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他是我们的好老师,哪个敢再动麦老师,我们全班同学饶不了他!我还想代表全班同学单独和杨小明说几句话,可以不?”

杨全德知道说的内容绝对是对他家不利的,但是又没有理由拒绝,就说:“他头晕得厉害,你少说两句。”

王显江进去关了门,对杨小明道:“刚才外边发生的事你也听到了,你家人些还要打麦老师,你想想看,你家有我们全班厉害吗?我们相信你是没有啥问题的,你是怕请家长和扣操行分才这样。我们十几个同学刚才在路上就商量好了,你出院回去我们大家绝不提这件事,不为难你,只希望你早些回到学校上课。叫你爸妈不要为难麦老师,他是好老师,你也知道。我们的语文和外语老师都考起其它职业走了,你不想麦老师因为你而离开,是吧?”

杨小明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他真有些后悔了,事情闹到这地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父亲在麦老师来以前就明白地告诉他要坚持躺在床上,要一直说自己头晕,脑壳里还一阵阵的轰轰响,至少要坚持三天以上。说到最后,杨全德狠狠地瞪着儿子:“不听老子安排,回家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可是,另一个念头又在他心里拼命的往上冒:“不要装了”。他隐隐的觉得自己这样太不是男人。心仪的女生田云霞对他的呐喊声一直在耳边响着,想到这以后自己在班上怎么做人,同学们怎么看自己。如果真像班长说的那样,麦老师因为这事离开学校,那自己真成为全班的公敌了,同学们不撵,自己也没脸在学校呆下去。

他越想越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阵阵的恐惧和无助紧紧地罩在他心上,稚嫩的神经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他拉起被子盖着脸,用牙齿紧咬着一片被子,泪水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从医院治安室回来,麦浪对杨全德说:“都过吃晚饭时间了,你们去吃饭吧,我在这里看着。”

“我们听说儿子在病床上,急急忙忙的赶来,身上一分钱没带。”杨全德冷冷地回答。

麦浪早就知道他会这样,拿出钱来说道:“我带了的,你和我一起去借医生的笔纸,你写个收条。”

两人来到医生办公室,看见林凤至正在修理坏了腿的木椅子,麦浪看了看,说道:“林医生,我看你的椅子要用工具才修得好,你现在靠空手修不行的。”

林凤至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只好明天修了,你们有事吗?”

“借你的笔和纸打个收条。”

杨全德手里捏着麦浪给的三千元,脸色缓和了些,说:“老师,我们家经济条件差,来了这么多关心杨小明的人,要吃要住,来来往往的赶车还要花钱,实在没办法。老师,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从来就骗不来人,我家小明我知道,在家里小病小痛从来就是忍得住的。我们家历来都是很尊敬老师的,你放心,杨小明好了我马上就叫他出院,他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叫他和你赔礼道歉,去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认真读书,争取考出好成绩,跟学校和老师添光彩。”

刘二婶对一起来的乡亲使了一下眼色,自己先走下楼去,在门口等着,那十几个乡邻陆陆续续走下来,刘二婶愧疚地说:“我姓刘的老婆子糊涂啊,造孽啊,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鼓动你们到这里,来和人家壮声势。看杨家娃儿脸上的气色,看着那些学生和老师被欺负的样子,心头好难受。看学生娃娃们的表现,听他们说的话语,我的老脸都丢干净了。我们还在这里等啥啊,等人家用那样来的的钱请我们吃饭?这样的饭吃下去都要得病的,我把你们约来是我的错,我请你们吃饭,今天回去的车费全部算我的。老天爷啊,你出来主持一下公道吧。看着老师被弄成那样,我老婆子于心不忍啊。”

“刘二婶,别说了,我们赶紧回家吧,哪个还有心情吃饭啊。”同来的人说完率先走了。


傍晚,等杨全德他们吃完饭回来,麦浪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租的房子里,开门进去就看见在行政单位上班的女友晋芮盘腿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的看着邻国的泡沫电视剧,茶几上丢了一堆花生壳和零食包装纸。他知道晚饭一定是没做的,默默到厨房里去,先把米淘好煮着,又从冰箱里拿出菜来洗。

晋芮依旧坐着,发话道:“早该放学了吧?磨磨蹭蹭的不回来,是不是想等哪个给你做好回来好吃现成?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那么迷恋你那不中用的职业!你看看,我们一起参加工作,在一个学校一起教了三年书,你除了能装几截粉笔回来还有什么?现在房价一天天看涨,你又绷起面子不向家里伸手,我看这房子是越拖越买不起。叫你别当老师,和我一样考出来,还死犟起,真不晓得你脑壳头在想啥,天底下就只有你们老师高尚?就只有你们职业神圣?别再幼稚,别再幻想了,麦老师,回头是岸。你又不是没有实力,前年我考公务员出来还是你辅导的,不要拉不下你那张脸,学生喜欢你有什么用?你有危难的时候能靠他们吗?”

正在切菜的麦浪心里正乱着,听到女朋友絮絮叨叨的抱怨,心里一阵阵的火冒,特别是那句“你有危难的时候能靠他们吗?”让他心里一颤,刀锋一偏,左手食指被切下一片肉,他赶紧一把捏着食指,去水龙头上把流出来的血冲了一下,飞快的下楼买创可贴去了。

晋芮看麦浪跑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正想再责备他几句,低头看见地板上连成一条线的血点,但是她心头的怨气还是止不住:“说你几句就受不了,犯得上用苦肉计?看你就那点出息,活该一辈子憋屈。”

麦浪买了张创可贴包着伤口,由于创面太大,血依然从没有包着的地方冒出来,他又去附近的个体小门诊重新包扎过。回来时不见了晋芮,看见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麦浪老师,我对你已经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一意孤行,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不为我们的将来着想。既然这样,我们都好好考虑考虑各人的未来吧。我回我的住处去了,希望你认真的想想我说的话,我等待你的决定。


他把那纸条看了又看,女朋友逼他先提出分手的意思很明显了,脑子里一下被清空了一样,悲凉的心情无法遏止,坐在沙发上想着他和晋芮一起走过来的日子,他怎么也想不通,离开教师岗位没多久的晋芮为什么就变得那么快,为什么要把她的意愿强加在自己的身上。他就喜欢老师这职业,看到学生们心智一天天成熟,看到他们在学习上取得进步后脸上露出的灿烂纯真的笑容,麦浪觉得能为国家培养有用人才是一件幸福的事,教师这职业很有意义。

麦浪默默地靠在沙发上,认真的检讨着、反省着,自己在和杨小明这件事上做了哪些不恰当的。他真恨自己为什么就那么不理智,那么不能容忍。杨小明想瞪眼睛就让他瞪吧。同事们常常在办公室互相提醒不要在意个别学生的故意挑衅行为,麦浪也听在心里,可是在那样的场景下,那么多的学生看着,自己一点尊严都没有,终究还是没压着冒上来的火气。

他为自己的不理智懊悔,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当好老师的材料。晋芮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刚才女朋友的愤然离去并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他拿起手机拨出晋芮的电话,本来想说许多话,可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幸好对方没有接听,他赶紧挂断。

一会儿就来了条短信,是晋芮发来的: “我要说的都说了几百遍,你还是一意孤行,很让我失望。你为什么就不现实一些,为理想而活许多时候是很痛苦的。”

看完短信,麦浪深深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去找好修理工具,放在门边,以免明天出门时候忘记带。

肚子饿得实在厉害,他去厨房看了看,没有一点做饭的心情,弄了盒康师傅方便面,胡乱的泡上,没吃几口,电话来了,是梅校长打来的的,通知他明天起就暂时不要去学校,在医院好好照看杨小明,等事情完结了才返校上课,最后还强调一句:“这是校务会集体讨论的决定。”


杨小明在病床上吃完晚饭,趁父母不在,急忙跳下床来,在房间里蹦了几下,把胳臂抡得风车似的。正闹得欢时,他的母亲推门进来,看见儿子这样,赶紧拉着:“明儿啊,你咋的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妈,快上床去躺着,别受凉了。”

“妈,我没事的,就是在床上蜷时间长了,浑身不舒服。”

“明儿,那老师真的打你了?头真的晕不啊?”

“妈,我想吃桂圆,你去跟我买点。”小明突然想起父亲的严厉警告,立即把话岔开,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心肠软,嘴巴又不严实,在家里又作不了主。

胥淑芳下楼来,在院子里碰见有几分醉意的杨全德,她把丈夫拉到静僻处,柔声说道:“明儿他爹,我看娃儿没啥问题,我们别闹了,你看那些学生说的话和那架势,多半是我家娃儿做过分的事了,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从小就爱装起吓我们。如果他不做过分的事,老师是不会拍他的。我看明天输完液就出院吧,娃儿还要去学校,闹大了他以后不好做人。”

“你知道个啥,女人家就是见识短浅,这事我说了算,你给老子少冒杂音。我听说过的,这样的事不少呢,最后都是学校、老师要赔偿一笔的,得钱的机会来了,不拿白不拿,反正我们家又不是没理由,拿了不亏心。只是这事我没有经验,不晓得咋办才好。”说到这里,杨全德突然换了副嘴脸,对着老婆凶巴巴的道:“这事以后你少插嘴 ,一切由老子说了算,如果在侧边胡言乱语,把好事给老子搅黄了,哼——”


第二天一早,麦浪拿上工具,到街边胡乱吃了碗面,匆匆赶到医院,看见护士正在跟杨小明输液,杨全德在陪伴床上高一声低一声的打着鼾。

等护士弄好离开,麦浪低声问小明:“你好些没有,头还晕不?”

小明看了老师一眼,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侧头看了看旁边躺着的父亲,把输着液的右手伸进被窝,对站在床头边的母亲说:“妈,我想睡觉。”

麦浪悻悻然来到医生办公室,拿出工具修理椅子,边做边想心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脑子里乱糟糟的,用榔头敲木楔子时,一不留神,一下砸在昨天切伤的手指上,血一下又冒出来,痛得他直呲牙,在一旁看他修理的林凤至见了,一把拉过他的手,紧紧的捏着伤口下面,不让血冒出来,牵着麦浪往墙边柜子处走,准备从里面拿药品和纱布包扎伤口。

正在这时候,连鸿飞走了进来,看见林凤至牵着那老师的手,冷笑道:“大清早的,就在办公室跳起舞了,不合适吧?”

“瞎眼睛了,你们报社才是那样的吧?”林凤至看都不看连鸿飞,手脚麻利的包扎着伤口,还故意将头往麦浪那边靠了一点,嘴里叮嘱道:“回去不要搞水,不要用大力气,后天我再和你换次药,好好包扎。”

连鸿飞气得脸色铁青,一摔门出去了,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越想越生气,接连咬了两次牙后,和林凤至发了个短信:“我在阳台上等你,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

麦浪看连记者摔门走了,明白了为什么,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对林凤至说:“林医生,很对不起,让你们发生误会了,我隔会去找他解释,千万不要因为我而使你们闹不愉快。我这几天怎么了,运气不对头,自己碰上倒霉事,还要带跟别人。”说完又去把楔子敲紧,扶起椅子摇摇看坚固了没有,然后站在林凤至面前,真诚地说:“去解释下,你们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如果因为这点正常不过的事就闹,那还真说明我和他该作个彻底的了结了,你已经够烦的,别为无关的事再增加烦恼。我去了,发来短信要和我好好谈谈呢。”林凤至对发呆的麦浪轻轻一笑:“我和他分手是早晚的事,刚才的事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没有这事也会有其它的事当引子的,真的,你别有什么愧疚,和你没得关系。”

林凤至来到阳台,见连鸿飞背对着自己,冷冷地说:“我在上班呢,有话就请快讲。”

“好,讲就讲,昨天你不是说要怎么的吗?我要你再说一遍!”连鸿飞听到林凤至冷冷的语调,心里的火气又增添了两分,转过身来说道:“我看你是有想法了,是不是见了那老师帅哥心动了?昨天下午你是在劝架吗?分明是在向着他说话,今天就手牵手的,发展迅速啊。手上有伤口,搞水容易感染的,下来你要好好照料他。”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和那个老师是正常不过的工作关系,没有你想的那样肮脏,他帮我修椅子砸伤手,我帮他包扎伤口再正常不过。昨天下午走廊发生冲突你也在场,是非清清楚楚的,看见几个小伙子要围攻一个老师,你不但不出来阻止,还在那里幸灾乐祸左拍右照,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你好写轰动新闻?你的行为让我寒心,看看你这一年写些什么样的报道,当官的生痔疮住院都要上头条,说他们生病是工作操劳造成的,老百姓在风雨里挣扎生存就不是为了国家的建设?他们的艰辛你们就该视而不见?我都为你脸红,没有在你那里看到一点新闻人应该具备的良知和操守。”

林凤至的最后一句话力度太大,直刺要害,连鸿飞气得噎在那里,用手指着林凤至,“你···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你也瞧不起我们是不是?好,好,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我们就此打住,我现在正式宣布:我们从此一刀两断!你从事你高尚的救死扶伤职业,我做让人脸红的记者,从今以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不过,我们交往一年,有些帐还是要算清楚的。”

“好算得很,我从来就没占别人便宜的习惯。”林凤至表现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平静 ,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你回去好好回忆,别遗忘啥了,兴许你一直用小本子记着呢,我忙呢,再见。”

就在林凤至离开的时候,晋芮拿着昨天晚上出版的《滨湖快报》来医院找到麦浪,把报纸甩在坐在走廊排椅上的麦浪怀里,“你好好看看,执迷不悟的人!”

麦浪打开报纸,在《社会新闻》栏目看到署名鸿飞的新闻快讯:《一触即发——师生和家长惊险对峙》 “今天下午五时四十六分,在我市第四人民医院三楼走廊,受伤害学生的家长和老师带领的学生激烈对峙······” 报道下面还附着两张照片,一方是麦浪和他身后站着的十几个拳头紧攥的学生,另一方是杨小明的舅舅许淑中和其他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麦浪看完,抬头对站在身前的晋芮说:“报道和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学生们不是我带来的,起因是学生家长那方先挑事,学生们恰巧碰见,怕我吃亏,就来帮我。说真话我也没有做伤害学生的事,信不信由你。”

“我当然相信照片,那是作不了假的。”晋芮俯身看着麦浪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为什么要那样犟,教书就有那么好吗?现在好了,我看你咋样收场!你这一弄,不但要赔一大笔钱,以后评职称晋升什么都要大受影响的,你太让我失望了,麦老师,既然我的话在你那里没用,既然你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看我们还是分开吧,价值观相差太远,以后在一起过日子也不会有好心情的。你觉得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麦浪心里阵阵的难受,几年的感情投入就是这样的结局,他还是尽力压抑着钻心的痛楚,努力的平静心情,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你想分就分吧,不耽误你,这几年······”他说不下去了,低头快步走开,和迈着轻快步履过来的林凤至撞了个满怀。

林凤至看见麦浪脸色苍白,关切地问道:“麦老师,你是不是病了?”

麦浪想独自一人舔舐伤口,急忙回答:“啊,林医生,我没事的,可能是有点感冒吧,我去门诊买些药来吃,很快就会好的,给你添麻烦够多的了,实在不好意思,你们和好我才安心。”

“我们好彻底了,麦老师,你是好人。”林凤至说完便匆匆的走开。


杨全德睡到将近十点钟才磨磨蹭蹭的爬起来,看了看睡得沉沉的杨小明,抬手捏了一下装液体的袋子,想了想说:“不对哦,光输液怎么行?应该弄些口服的补品才行,我去看看医生在不在。老鸡婆,那个老师来看过没有?有没有对你说过啥?”

胥淑芳低头回答:“那老师八点就来了,也看过问过明儿的。刚才在走廊上有个女的找他,像是他的女朋友,我听见那女的在闹,后来看见那老师像得病一样,脸色刷白,虚飘飘的下楼去了。明儿他爹,我们还是算了吧,娃儿没有啥问题的,你我都晓得,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人要积德行善才会有福报,我听人说液输多了没好处。”

“你懂个屁,叫你少冒杂音,跟老子忘了?”杨全德眉毛一竖,胥淑芳和往常一样,马上不敢吭声了。

住院部的早上是最忙碌的,医生护士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着自己的事情,办公室里站满病人和家属。杨全德站在门口,左脚绞在右脚上,掏出一支香烟点着,刚吸两口,一位七十来岁的大爷过来拍了他的肩一下,用手指了指墙上 “严禁吸烟” 的警示牌,杨全德瞪了老人一眼,还是极不情愿的把烟灭了,将剩下的大半截又装回烟盒里。看见林医生忙完,他立即跑过去说道:“林医生,我家杨小明的头还在晕,我看光输液还不行,得开些口服的药,天麻治疗头晕效果特别好,你给我开七八斤,我带回去慢慢给他吃。”

林凤至听完,觉得这人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那老师真遇到难缠鬼了,没好气地回答道:“你在开玩笑吧,把天麻当洋芋吃嗦,我没有那么大的处方权。”

“嗨,你这医生才怪得很呢,卖药出去对你是坏处?病人就像顾客一样,是上帝,你不开药不满足病人的需要就是服务态度不好,我找你们院长开去。”杨全德说完做出真要去的样子。

“你去吧,院长处方权比我大,一定会开给你的。”林凤至看都不看他,手里依旧忙碌着。

见办公室里的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杨全德没趣地退出来,拿出刚才没有吸完的大半截烟,狠狠的扯了两口,抬头看见肩挎相机的连鸿飞从那边走过来,立即迎了上去。

两人都正想找对方说话,眼神、心意一拍即合。连鸿飞说道:“这里人多繁杂,我请你茶楼喝茶去,我们该好好吹吹了 。”

他们肩并肩的来到“快活林茶楼”,捡了个静僻位置坐下,杨全德忧心忡忡的说:“连记者,你见多识广,请帮我参考参考看,下一步我家该咋办?总不能这样白眉白眼的就了结了吧?我家儿子不能白挨一顿打,白在医院病床上遭一场大罪。”

连鸿飞打开相机,看着杨全德说:“好,你别动,就保持这神态和迷茫的心情,我给你拍几张,回去就配发在文章上,题目就叫《谁为我们家主持公道——一个受伤未成年人家长无助的呻吟》,好极了,别动,就是这表情,眼神再迷惘无助些就更好了。”

等服务生放好茶杯离开,连鸿飞才开口慢慢的说道:“你们家这样的情况我追踪报道过好几起了,你就放一万个心,都是你们那方要占上风的,现在强调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形势对你家有利得很,只是在具体的运作上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杨全德像遇着救星一样,眼睛发亮,紧盯着连鸿飞说:“我是个没有啥见识的庄稼汉,人又本分老实,这事还得全部依仗你帮我。”

“你只是在医院里弄不解决根本问题,这样的事要张扬出去,社会上的很多人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他们的脑壳长在文字和影像上。我现在帮你报道就为了你能争取社会舆论支持。最关键的是的要引起上级重视,只有上面知道了,发一声话下来,比啥都管用,问题立马解决,并且还是你满意的结果。你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机遇,只要抓住,那更是顺心顺意得很,只是······”连鸿飞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他昨天看见女朋友和那老师亲近,心头的恨意陡然升起,决心要给他们好看。

杨全德不见连记者说出关键部分,急了,把头伸过去,焦急地问:“连救星,是啥嘛,快点告诉我。”

连鸿飞抬眼盯着杨全德,眼神中有一股威严:“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你发誓不告诉任何人,一辈子烂在肚皮头我就说。”

杨全德一脸严肃看着对方:“我杨全德以祖宗的荣誉担保,今天我们说的话就你知道我知道,连老天爷都不让他听清楚,你给我出的主意如果我说出去就不得好死!”

“我相信你,现在市里在举办菊花节,外地游客很多,广场上闹热得很,市领导们常常要陪上级和贵宾去参观。你明天约些家人到那里,举着牌子引起注意,保证你马上见效!记住,不要先就把牌子亮出来,等看见有领导模样的人出现才举。他们最看重形象的了,最怕有啥影响面子的事情发生,你看见他们注意你就马上把牌子收起来,自然有人来问你情况,那你就成功了。”

杨全德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那里人山人海看菊花展览,我怎么看得出哪些人是领导呢?”

“真笨啊,你看见一大群人,里面没有老人和小娃儿,大多数男人肩上都吊一个方皮包,一副恭谨模样,女的涂脂抹粉,手腕里吊着个小提包,做出风情万种的样子。那个被前呼后拥着,手里肩上什么也不拿,不是背着手走路就是指指点点的人,那就是大领导了。”

兴奋的杨全德告别连鸿飞从茶馆里出来,没走多远,听见一个人从后面招呼他:“杨哥,好久不见了,你在忙啥子?”

杨全德回头一看,是原来一起在水库工地干过活的易成兴,便停下来问道:“易兄弟,好久没看到你了,在哪里发财?”

“发啥子财啊,还不是老鼠子喝米汤,只够糊嘴,现在想找个发财的机会,比登天还难。杨哥比我能干,一定在哪谋大事吧?”易成兴边说话边掏出“熊猫”香烟。

杨全德伸手挡着对方,拿出自己兜里的“玉溪”牌香烟:“来,吃我的。”

易成兴做出吃惊的样子说道:“杨哥发达了,吃烟都上了一大档次。哥哥在哪里发财,别忘了我们一起在工棚里头滚连天铺的情义。”

杨全德的嘴角跳了一下,挤出一张笑脸:“老弟,不瞒你说,这几天遇到些事情,烟不好拿不出手。”

“哥哥有啥难办的事就吭一声,兄弟我会尽力帮你。”

杨全德看看周围说道:“我们去公园里头说。”

两人亲亲热热的来到公园里的椅子上坐下,杨全德又发了一支烟,才说:“我家娃儿被老师打了,现在还在医院里头住起,我不晓得咋办才好,兄弟,你比我有见识,帮哥哥想想办法,看看该咋办才不吃亏。”

易成兴装作吃惊的样子,站起来问道:“侄儿子的伤严重不?伤在哪里啊?解决处理了没有?”

“现在还没出院,咋处理啊,伤在脑壳上,倒不是很严重。就是我家娃儿不能白挨打吧,我们一家不能白为这事耽误工夫吧。”

易成兴像是放心了,坐下来关切地看着杨全德说:“遇到这样的事当然是要赔偿的啊,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一样少不得,如果娃儿是伤在头上,那更好办了,你家说有后遗症,医院是咋都检查不出来的,这样你们家就可以狠狠咬一口。”看见杨全德还有些疑惑,易成兴接着说道:“我听说过的,现在这种事情都是对学生家有利得很,赔偿十万八万是平常事,你就放开手脚整,整来惊动上头对你更加有利,你想嘛,一次就得十几二十万,你在哪里打工挣得到这样一大笔啊?”

杨全德点了点头说:“你说的道理和刚才的好心人说的一样,他还劝我去菊花广场找大人物呢。”

易成兴一拍大腿:“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绝妙主意呢,你晓得了就好,放心去整,保险出不了问题,还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林凤至正在翻看病历,手机响了,一看是女房东打来的,赶紧接了,那边传来急促的声音:“是林医生吗?不好意思啊,在你上班的时候打扰你,我也是急了,没办法啊。是这样的,我家现在急需要用一笔钱,家里又拿不出来,我们夫妻商量半天,只好决定把租给你的房子卖出去。现在真的很急,你看能不能在两三天内把房子腾出来,你的租期还有一个多月才到,真是没有办法啊,林医生,这剩下的一个多月租金我们按两个月的租金退给你。”

她一下想起来,有一次听连鸿飞说这房东女主人还是他的叔伯表姐,只是很少有来往。想到这一层,林凤至不觉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回答对方道:“好,我会在你说的时间范围内搬出去的,不会让你们夫妻为难,放心吧,房租剩多少就算多少,你们不要多加。”

话到是说出去了,可是要在两三天内找到合适的住房谈何容易,她拿起报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源,找了好一会也没有,叹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看来只有先找个便宜旅馆住着再说。”

林凤至在报纸上找房子的时候麦浪就进来了,本想问问看杨小明明天治疗方案有没有变动,见林医生那么专注就没有出声,静静的在旁边等着,听见她的自言自语,才接过话头说:“林医生,我的一个朋友两口子到上海进修去了,要我晚上帮他家看房,我租的房子现在白天就我去做做饭,晚上没人住,你暂时搬到我那里去过渡一下,那里离你们这医院也不远,你慢慢找合适的住处。他们进修要年底才回得来,不急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没人住还冷冷清清的,你去帮增加些人气,也是帮我看屋。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搬去吧。”

林凤至不知道麦浪的具体情况,谨慎问道:“麦老师,我去了会影响你和女朋友的关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真的,如果有还让你去,不是让你难堪么。”麦浪真诚地说。

通过这两天的接触和观察,林凤至觉得麦浪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就说:“太好了,麦老师,你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们医院在给我们单身的职工整修宿舍,只是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搬进去,我还是一定要把房租给你,不能白住,你愿意接房租费我就去住。等我找到合适的住房就搬出去。”

“好吧,以你方便,我回去收拾一下,腾一间寝室出来,把钥匙全部给你,水、电缴费卡都放在茶几上,过会我把电话号码给你,有不明白的你就打电话问我。那房东是我前年教毕业的学生家,对人很好的,你就安心住吧。我也帮你注意着,问问房东家最近有没有退房的租户,如果有就帮你租下来。”麦浪轻描淡写的说。

林凤至心里充满感激,对麦浪说:“你还是在你租的房里做饭吧,别人家做饭不方便,我只要一间屋子就够了,医院里有食堂,我们单身的医生护士大都在那里吃饭。”

麦浪也很干脆:“那好,你交四分之一的房租,我先去看看杨小明有没有事就回去收拾房间,你下班回去弄好就告诉我,你的东西多不?如果不多我就把房东家的人力三轮车蹬来接你。”说完,他裁下一绺空白报纸,在上面写上自己的电话。

林凤至拿着写有电话号码的字条说:“我回去就整理好东西,完了给你打电话,我没啥东西的,三轮车可能装得完。”

“一趟装不完就跑两趟,反正我都没课上了。”

落日的余晖斜斜的照在街道上,一阵秋风吹来,街边台阶上的银杏树叶摇摇摆摆的掉落下来,一碰地面就发出“嗑”的一声轻响,还没有站稳就被风赶着翻滚身体前行。

麦浪在前面扶着三轮车龙头,脚尖蹬地向前用力,林凤至在后面使劲推着,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慢慢从街头移过。


杨全德从连鸿飞和易成兴那里讨得锦囊妙计,心情格外的爽,一个人去街边饭馆里炒了一份回锅肉、切一只凉拌猪耳朵、要了一盘酥花生米、称半斤卤牛肉、打三两老白酒,慢慢的品着,思考着下一步行动的具体细节。

他在心里恨恨地说:那个刘二婆子真他妈的讨厌,不帮忙就算了,回去还要东说西说,让乡邻都以为老子又在骗人一样。看来回老家招人一起到菊花展览广场去壮声势比较困难,只有指望老丈母家那边的亲戚些了,俗话说血浓于水,真正遇到事情,亲戚再有看法也要来帮忙的。想到这里,他才记起老婆可能还没有吃午饭,立即用亲热的语气打电话叫胥淑芳过来。

胥淑芳来了,杨全德一反常态的招呼老婆吃喝,弄得忠厚懦弱的妻子云里雾里的。看着妻子咽下最后一口饭,杨全德才温和地说道:“淑芳啊,我家的事比较复杂,一些话我说了你也不一定明白。这样吧,你现在就亲自回娘家去 ,请你的弟弟和其他亲戚明天九点进城来一下,那天他们来帮忙没有好好感谢,明天我请他们去看菊花展览,完了请他们吃饭。”

胥淑芳难得见丈夫对自己这样客气,一时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敢多问,低声回答道:“我就去,明儿今天的液也输完了,午饭是老师买来吃的。明儿他爹,我看就算了吧。”

“你不要给老子说了。”杨全德不耐烦的打断了妻子的话,腮帮子鼓了几下,上面的胡须也随着抖动着:“我知道分寸的,明天弄好我们马上就出院,你当我愿意在那臭烘烘病房里呆嗦。你不是想早点回去吗?快点去把你该办的事办好,出院就快了。”

目送妻子走后,杨全德掏出电话打到胥淑中那里:“兄弟啊,你家姐姐心肠瞎软,有些话我不好给她明说,你帮我邀约一下亲戚些,明天我们去菊花展览的广场去造声势。”

说完又去旧货商店挑选了件成色最差的外衣穿在身上,又买了幅两米多长的白布装在衣兜里,对着镜子把梳得齐整的头发挠了个乱七八糟,再去菜市场点杀活鸡的地方要了些鸡血装在矿泉水瓶里,才哼着小调摇摇摆摆的来到医院。

刚走不远,迎面走


几个月前,麦浪的母亲王嘉蓉从两百多公里外的乐山来湖安看儿子,她发现儿子的女朋友晋芮和以前不一样了,对儿子的态度没有从前温和,动不动就要抢白几句,数落一下。老人想,年轻人的事难说,也许是儿子有地方做得不好,惹得人家女娃子不高兴,就没大在意。

她回乐山去的那一天,麦浪要上课,晋芮把老人送到火车站,两人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晋芮才说:“王姨,别催我们结婚了,你看我们现在的条件,想成家和做梦一样,当今社会,没有哪一对新婚的夫妻还是租房的,最起码我们也得要把首付交了,把房子装修出来才能提结婚的事。唉,现在的房价见风就涨,再不买房,以后就只有看别人搬新家了。”

老人把话听在心里,回去天天叹气,儿子已经不小了,没有房就没有家。想到儿子在女朋友面前忍气吞声的样子她就心痛。

最后,麦浪母亲一跺脚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多年小养鸡场卖了,邻居们都劝她将就这笔钱把养老保险买下来,老人的心思全都在儿子身上,巴望着儿子早日成家,别人的劝说哪里听得进去。她把卖养鸡场的零头留在家里,又在亲戚那里借四万凑足了十五万整数,为了给儿子一个惊喜,她先不告诉儿子,把家托付给邻居照料,兴致勃勃送钱来。

来到儿子租的住处,开门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漂亮女子,她以为是自己走错楼层,紧紧攥着手里的包包说:“对不起啊,我记错楼层了,我家麦浪不住这里。”

林凤至一看老人和麦老师很挂相,一下就明白了,热情地说:“大妈,您没走错,你家麦浪是住这里,他出差去了,我是您儿子的朋友林凤至,暂时到这里借住几天,大妈,您快坐下喝茶,刚泡的,我去给您倒洗脸水。”

趁老人洗脸的工夫,林凤至跑到楼顶打电话,告诉麦浪他的母亲来了,自己怕老人知道儿子遇到麻烦,心里难受,灵机一动说他成都出差去了,问麦浪怎么办。麦浪想了想说:“你帮我大忙了,今天我就不回家,你帮我照顾一下母亲,你别挂机,下去要我妈听我说话。”

麦浪母亲听到电话那头儿子兴奋的语调,非常高兴,大声地告诉儿子:“浪啊,妈年纪大,做不动事情,把养鸡场卖了,钱又没得地方花,放在屋头又不安心,就给你送过来,够不够交买房子的首付啊?······够了就好。妈丢不开家里,猪和兔子都没人照料。明天一早就赶慢车回家去,你在外地要注意身体,别节约,妈身体好得很,别担心我,乡邻们都很照顾我的。等你们成家了妈再来你们这里享清福,啊,晋芮呢······晋芮也出差了,浪啊,你是不是感冒了?妈咋听你声音有些沙哑抖动······哦,没有就好,反正你要注意身体,不要担心妈······我把钱交给暂时住你屋的朋友好不好?妈第一次带那么多钱出门,路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妈拿那钱没用处,就是专门跟你送来的,妈不中用了,以后帮不到你。”

在一旁的林凤至知道老人的血汗钱很快就要被人讹走,越听心里越酸,快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打湿了毛巾捂在脸上,等心情平静才走出来,对麦浪母亲说:“大妈,您放心就把折子交给我,麦浪回来我给他。”

“好孩子,大妈看你很面善,又是浪儿的朋友,放心得很······”

正说话间,晋芮推门进来,一见林凤至,愣了一下,转脸对麦浪母亲不冷不热的招呼道:“王姨,你稀客啊,我是来拿我丢在这里的书的。”

等她从书房里拿了书出来,王嘉蓉忙问:“芮啊,不是说你也出差了吗?我把养鸡场卖了,钱拿来你们买房子结婚。”

晋芮依旧是不热不冷的语气:“啊,买房子的事以后才说,我刚回来,还有事要办,就不陪你了,麦老师回来告诉他,我来把我的东西拿走了,王姨,以后有空请到我家去耍。”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把惊呆的麦浪母亲撂在屋中央。

林凤至急忙过去扶着老人的肩,柔声安慰道:“大妈,我知道他们的,闹脾气而已,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的,过几天就和好了,您别往心里去,说不定您还正怄气的时候他们就和好了。真的,大妈,您千万别记挂在心头,下来我劝劝他们。”

“大妈听得出来口气的,好孩子,别宽慰我,我在家里有时候脑子就有这个闪念,觉得麦浪的婚事有点悬,就是因为怕出这事情才急着便宜卖了养鸡场的,想不到我还是来晚了。”老人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都怪我,舍不得卖那巴掌大的养鸡场,晋芮没有错,是我老糊涂了,贪图那点小利,坏了儿子的大事。”

林凤至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才能宽慰老人,拉着她粗糙的手说:“大妈,今天还有时间,我们这里正在举办菊花节,可好看了,我想去看,又没人一起,我们一起去看看,陪我去嘛,回头我劝他们就是,保证劝好,您就等着住儿子的新房,抱孙子吧。”

老人想了想说:“好吧,我陪你去看看。”


杨全德来到医院,看见麦浪还在走廊排椅上坐着,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在他两边坐着低声说着什么。他一点也不理会,径直走进病房,把门锁严实,看见杨小明在看杂志,劈头把杂志拍在地下,低声吼道:“你娃疯了,记不得老子的话了?不听话你这几天的罪就活该白受,快给老子躺好,好好记住,你现在的头还是晕的,里面偶尔还有一阵阵的嗡嗡声。等过了明天,事情了结完,老子在家里以你疯耍几天,好吃好喝的侍候你。”

等儿子睡好,杨全德拿出白布铺在地上,用手在上面比划了几遍,口里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写啥好呢?真是恼火。”想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突然想起连记者,眼前一下子光明一片,拿出手机拨通了问道:“连老师啊,我想写个小横幅,明天去广场上用,可是就是拿不定主意,你看写‘救救孩子’行不行?”

“不行,别个还以为你的孩子得了重病,你在募捐药费呢,这个不行,你让我想想看,明天你们至少要有七八个人去,人少了没有声势。去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杨全德赶忙回答:“当然要给你说的,过筋过脉的地方我还得全部依仗你呢,你是我家的救星,我家小明长大了还要你请帮他指点人生道路。”

“那是以后的事了,好!我想好了,你就写:‘谁为我儿伸张正义’, 字要大,用红色最显眼,后面加几个大问号和惊叹号。”‘

杨全德高兴万分,把矿泉水瓶里的鸡血用力摇散,倒在饭碗里,从病床上垫的棉絮里抠了鹅蛋大一块棉花出来裹紧,挽起袖子,饱饱的蘸上鸡血,嘴里边念叨边写。

弄好这边,他对儿子说:“老老实实给老子睡好,我出去办点事就回来。”



林凤至带着麦浪的母亲在广场看菊展,她一边和老人解说,一边观察,感觉到麦浪母亲心事重重、是在强颜欢笑。

晋芮的一盆凉水把老人从希望和喜悦的天堂拽入地狱,凤至心里不好受。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挽着老人的胳膊,说道:“大妈,您和我妈的年纪差不多大,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我妈了,今天就请您暂且当我一次妈,让我过过当女儿的瘾,好不好?”

麦浪母亲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来:“好孩子, 我就麦浪一个儿子,好想有个女儿,做梦都想,只是我福缘浅薄。看到别人家女娃和妈亲亲热热的就眼红。大妈如果有你这样好的女儿,做梦都要笑醒,只是我一个农村老婆子,又丑又土,委屈你了。”

“哪里啊,您老慈眉善目的,一看就知道是位好妈妈,我还想在您这里沾沾福气呢,舍得不啊?”林凤至紧紧挽着麦浪母亲的胳臂,想叫一声“妈”又觉得不大合适,迟疑了片刻,笑着看着麦浪母亲,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扑闪了几下,脸儿红扑扑的,在老人耳边轻声说:“大妈,我现在不好意思叫你妈,还不习惯,叫出来别扭您听了也不痛快。等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才叫,大妈,请原谅我说话不算数。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名贵的菊花在那里,我给您当导游。”

麦浪母亲心里的愁云在一点点消散,她侧脸悄悄看着身旁的俏丽姑娘,越看越喜欢,在心里说: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女儿,真是睡着都要笑醒呢。

她们亲亲热热的来到人头攒动的展台前,林凤至指着一盆花瓣长而且宽,叶片肥厚密实,颜色雪白,花朵呈扇形的菊花说:“大妈,这盆叫亳菊,原产地在安徽亳州,是中国菊花中的名品。气味清香,是上等的饮料,还能治疗风热感冒,用它熬稀饭能防中暑······”

她正讲着,突然看见杨全德在几米远的地方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在观察地势一样,不由得留了个心思,想看看这人想干什么,又转念一想,青天白日的,谅他也不敢做啥名堂。

麦浪母亲不知道这些,指着一簇花瓣紧密的白菊问道:“好孩子,这盆菊花叫啥啊,太好看了。”

林凤至回过神来,看看牌子上的说明,对老人介绍道:“大妈,它叫滁菊,老家也是安徽的,是四大白菊品种中的老大,最为名贵了,它的气味温和,味道不苦不甜,能治疗很多种疾病,药用价值既高又广。” 她正说着,抬头看见同事姜医生一家在另一株菊花前照相,便拉了老人的手说:“大妈,我去叫同事和我们照几张,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看完菊花展览,老人对林凤至更加的喜欢,拉着姑娘的手,想了想说:“好孩子,劳累你陪了我一下午,你的男朋友怕在等你呢 。”

林凤至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还没有呢 。”

麦浪母亲笑了:“你这样好的条件,要多好的人家才陪得上啊,唉,不晓得我家麦浪要哪天才能成家,了结我老婆子的一大心愿,也不晓得他能不能找到到像你这样的好姑娘,我回家马上就爬峨眉山去,逢佛磕头,遇庙敬香。”  

第二天一大早,麦浪母亲就准备去赶火车回家,林凤至听到动静也立即起来,叫了出租车把老人送到车站,她先帮买好车票,看看还有半小时才上车,林凤至把老人安顿在候车室椅子上,叫她哪里都别去,自己出去一趟。望着凤至匆匆离去的背影,老人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发的。

很快,林凤至买来吃的喝的装在老人的包里。两人静静的坐在椅子上,麦浪母亲背着众人,极其小心地从内衣兜里拿出一个布包来,慢慢地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对碧绿的翡翠镯子,她轻轻的拉过林凤至的手说道:“好孩子,我这次把这传家的宝贝带来,本来是想交给晋芮的,可惜了,他们没有缘分。今天我如果把它带回去,在家里见了心里更难受,况且带着路上也不大放心,请你帮我交给麦浪。他是个看重感情的人,这一打击够他受啊,叫他不要难过,好生把这镯子保管好,以后戴在他喜欢的姑娘手上。”

说到儿子的婚事,老人眼里有泪光在闪动:“叫他不要牵挂我,我还做得动,能够照管好自己的生活,安心上课,好好教娃娃些。”


杨全德今天也起得早,他坐在走廊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像一个临战前的将军一样在心里一遍遍的演绎着今天的行动步骤,认真地思考着一个个细节。看见麦浪提了早餐过来,他站起身来。一反常态,对麦浪和气地说:“麦老师,我们今天有些事,病房就全托付跟你了。”

不知就里的麦浪很客气地回答道:“你们有事就去忙吧,这里有我一人就好了。”说完推门进去侍候杨小明吃早饭。

昨天晚上,杨全德把写好的横幅拿出来反复观看,杨小明越看越怕,他知道自己的事越弄越不好了结,他知道只有自己说出真实情况才能解开这困局,可是,父亲的脾气他是一清二楚的,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哪个的话都不管用的,如果再说就会招来劈头盖脸的谩骂,甚至是毒打。

他本来只想吓吓老师,装装样子躲过请家长的关,哪知道让父亲借题发挥到这地步,一切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越想越怕,大人们的心思让他不寒而栗。

杨小明现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返校上课将面临着什么样的境况,恐怕自己的那几个铁杆兄弟都要离自己远远的,更别说心里想着的女同学田云霞了,她一定把自己看得狗屁不如,那天田云霞在走廊里的呼喊声老在他脑子里回响:“你要像男人一样从病床上跳下来,向大家说明真像······”好几次他真想起来告诉人们他根本没有事,可是父亲那严厉的目光让他胆寒,他更不敢想那样的严重后果,权衡再三后,他只好选择和父亲合作。

上午九点过,杨全德在广场入口处和妻子带来的几个娘家人会师了,他马上进行安排:

“淑中兄弟,你就在这个入口看住,凡是警车在前面开路,后面跟了一串轿车来你就打电话告诉我,他三舅,你在那头的口子看着,有一样的情况你也马上告诉我。在里面热闹处的大家记住,看见一群人,男的多女的少,没有老人小娃娃一路,肩上挎包的前呼后拥的围着空手的人,中心那人转着看着,还指指点点的就告诉我,我们就把横幅拉开对着他们。小明他幺舅年轻机灵,你就在我身边,我哼一声你就接过这块布的另一头举起。等他们看清楚横幅上的字,我们马上把它收起,记住,千万别让保安些看见,那些人不懂事。”

众人齐声答应,依照安排各自去了。

不到十点,站在东门张望的胥淑中果然看见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响着警笛往这边开来,他一下紧张得不行,手抖动着摸出手机正要拨,听见旁边的一位老人不紧不慢地说:“常常都这样,弄不清楚是在抓犯人还是在接领导,为啥不整出区别来呢?真是逗啊。”

胥淑中失望地看着警车从眼前呼啸而过,扭过头一看,刚才就在自己身边说话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影子。他万分惊讶,把大嘴张成“O”形,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城里头就是稀奇事多。”

杨全德他们正在热闹处观望,小明三舅的电话来了,杨全德急忙叫小舅子站在自己身边,过了几分钟,果然看见一群人簇簇拥拥的走过来,那阵势和连记者说的一模一样。两人立即把横幅展开对着那群人来的方向,旁边的亲戚急忙喊:“弄倒了,弄倒了,上面写的啥子都不晓得。”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终于把横幅理伸展倒过来对着这群人。来人中一位器宇轩昂的人对游走在边缘的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使了下眼色,眼镜快步过来,低声而又威严的说:“赶快收起来!有啥事都不许这样,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杨全德心里一阵狂喜,对连记者佩服得五体投地,把横幅卷成一团塞在衣兜里,跟着眼镜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把事情的缘由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眼镜听完不置可否,跑到头头模样的人前面垂手低声说了几句,好像得到啥指示,又跑另一边打电话去了。

眼镜过了好一会走过来对杨全德说道:“你们这样的做法是极其错误的,对外的影响是很恶劣的,如果再有这样的举动,我们将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予以严肃办理。有事通过正常的渠道解决,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现在你们派两个代表到市教育局三楼会议室,那里有人等你们。把其他人喊起回去,不许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了,不然,可不会像今天一样对待你们。”

看着眼镜离开,杨全德高兴得什么似的,打电话把这胜利的消息告诉连鸿飞,对面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在说啥啊,一定是记错了,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我还有事,挂了。”

杨全德用手拍了一下头:“我真是宝得伤心,还跟人家说啥啊,人家是用不着我感谢的。”回头对胥淑中说:“我们商量商量,看看去那里怎么说,要说得合情合理才最好。”

“当然是先要把《未成年人保护法》拿出来开路,我听说别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事都是这样弄的,然后再提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亲戚朋友因为这事跑来跑去的车费、在城里的住宿费、下馆子开支高,伙食费也要算起,我们家人些昨天晚上在一起商量,想到的就这些。”

杨全德安排小舅子:“你快去医院,把那老师支开,告诉小明,要他一定坚持说头还是晕的,脑壳里头一直有嗡嗡的响声,快去,就说是我要他这样说的,不听话后果很严重!我马上弄个方案出来,不免得到时候忘记了些赔偿项目。”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个身影看着杨全德一行人离开,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习惯地扶了扶胸前的相机镜头,也消失在人丛中。


麦浪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发呆,母亲高兴而来失望而归,分别许久的母子相隔不远却不能见面,让他难受愧疚了一晚上。一只麻雀停在离他不远的扶手上,小黑眼睛巴巴地望着他,麦浪觉得奇怪,四周张望了一遍,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脚边地上掉了些馒头碎屑,他赶紧轻轻的离开,那只小麻雀仿佛知道麦浪的心意,立即跳到地上,飞快地啄食。

他正看得入神,林凤至来了,在他身边轻声说:“跟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凤至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提包,把麦浪母亲托她转交的银行卡和布包袱捧在手里,郑重地说:“这是你妈妈要我转交给你的,我从车站直接带来了,你保管好啊。”

麦浪把手伸出又缩了回去:“我现在没有地方装,就麻烦你先帮我保管,下班回去再给我吧。”

林凤至本想问:“怎么不问问布里包的是什么?”马上觉得这样说很是不妥,麦浪正在失恋的痛苦里,现在是祸不单行,不能再受刺激。她在心里自责了一下,同情心油然而生,大大方方地看着麦浪说道:“你放心就暂时搁我这里,你的母亲真不容易,为了你们把自己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养鸡场都贱卖了,我觉得你还是去找你的女朋友好好谈谈,把误会说清楚,争取和好,不要辜负老人的一份心意才是。”

“我和她和好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绝决的神情。”麦浪把头埋着,脚在地上无意识地来回划了几下,声音越来越低:“我和她的共同点越来越少,在一起说起话就不搭调。我昨天晚上想了好一阵子,由她去吧,各人有各人的理想和追求,她喜欢在现实的平台上获得最大化的利益,我就是喜欢这清贫的教师职业。我们的观念已经不一样了。强扭的瓜不甜,离开我这个倒霉蛋对她是好事。自己的苦难由自己一人承担还是要好些,这样对别人没有歉疚,心里没压力。”

林凤至不便再说啥了,把拿出来的东西又放进柜子锁好

突然麦浪的电话响了,是梅校长打来的,要他到教育局三楼会议室去,病房里的事有人来负责处理。

杨全德一路上把在心里反反复复酝酿的说辞和应该提出的条件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来到教育局楼下还是不放心,手心里汗津津的,他先去洗了个冷水脸,等心情平稳才和胥淑中一起慢慢走上去。在一楼楼梯拐弯处,看看上下都没人,他再次叮嘱胥淑中道:“明儿他舅,记住啊,隔会你唱白脸我唱红脸,他们语气不合适你就跟他们毛起,就要到菊花广场去对着苍天讨公道。”

杨、胥二人来到会议室的时候,教育局两个局长和西山中学的梅校长已经等好一阵了。局长石含生开门见山说:“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事情的经过大家都知道,是一次课堂偶发事件,西山中学初三五班学生杨小明在上课期间做羞辱同桌同学的事,引发课堂混乱,当堂执教教师麦浪处理过程中有不太妥当的行为,造成不良后果。经过及时处理,问题已经得到控制,我们现在就是把老师和家长请到一起,通过友好善意的协商,做一个彻底的解决。”

胥淑中一下站起来,情绪激动语气强硬:“局长,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好像是我家小明不对在先,责任主要在他一样。羞辱同学,听起好严重啊,你们拿得出影像证明吗?其他学生的证词可信度有多高呢?我们先把这个扯清楚才说,别以为我们好欺负,你们可以随意诬赖好人!”

杨全德伸手示意舅子坐下,从衣兜里拿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翻开书说道:“祖国的未来到学校就是去接受教育的,如果是完人还有必要读书吗?调皮不遵守纪律是正常不过的事,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二十一条明确规定:学校教职工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和变相体罚或者其它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我在这里要问你们,未成年人保护法在你们学校有没有效?你们的麦老师有没有资格体罚我家杨小明?你麦老师怎么批评杨小明我们都会感激你,你就是怎么骂他、侮辱他的人格我们都没得意见,但是,你打他就是违法行为,并且你打的是人身体上最关键的头部,现在我家杨小明头部有晕眩反应,脑子里时不时有嗡嗡声响,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们一起到成都权威医院找专家作全方位的鉴定。”

梅校长苦笑了一下说:“我们没有不承担责任的意思,我们学校也是常常在组织教职工学习国家法律法令的,该我们承担的决不含糊,只是一本书拍一下就有那么严重吗?还要到成都去做鉴定。”

“啪!”胥淑中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还想推责任是不是?意思是我家在装病是不是?好,和你们没有理讲,走,我们不谈了,姐夫,我们到能说理的地方去!”

石含生过来要胥淑中坐下,说道:“你在激动啥啊,现在不是在解决问题吗?到哪里解决都一样,问题是谈好的,不是冲动解决的。杨小明家长,你提个方案我们看看,总得有个方案吧。”

“好,那我就简单粗略的说一下。”杨全德把法律本本小心翼翼的装好,从另一个衣兜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本子,高声念道:“医院的一切开支由学校方承担,我的家人和亲戚朋友为了这事来来去去的,耽搁了工作,经济受到严重损失,到目前为止一共耽搁了八十九人次,每个工每天按一百二十元计算,共计一万零六十八元,往来车费一千三百七十五元五角,到城里我们请他们吃饭,共计开支三千四百二十元,他们来城里的住宿费是贰仟柒佰元。我家杨小明一时好不了,营养费少不了,为这事我们家长亲戚精神受到严重打击,该赔偿。杨小明以后因为脑子受影响,人生的路上不知道要吃多少亏,这些都是无法估量的损失啊。天下的父母心都一样,你们也是养儿抚女的人,将心比心,站在我们的角度想一想,我们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不晓得还有好多艰难困苦在等着我们一家人。”说到这里,杨全德用手捂着脸,抽抽搭搭的哭了。

等情绪稳定后,他把那小本子递给局长:“我们的一点小小的要求都写在上面在,你看看。”

石含生接过来,直接就看最后一行的数字:“各项损失共计三十九万八千八百六十三元五角。”心里禁不住咯噔了一下,这样的事他一年也要解决好多起,但是这家是下手最狠的。他想了想把杨全德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笑着说:“我们应该本着解决问题的愿望去说,是不是?你这样的要求实在是过分了,我一年要解决很多起类似的事情,没有你这样漫天要价的。”

杨全德已经从连记者和易成兴那里打听好的了,脑子里的晕眩和响声是什么仪器都检查不出来的,病人说晕就是晕,说响就是响,既然有问题,就会影响以后的生活,那以后的事就更是无法计算的。他把总数写上去后还后悔写少了,因为他想起那天买现在穿着的旧衣服时,商店老板喊价是他卖价的三倍多呢。

“我是事实求是写的,一点没有要敲哪个棒棒的意思,脑壳里有问题,一辈子吃亏啊,局长,我们家是善良家庭,别人建议我们多要点,我们都下不起手。”

“我们再商量嘛,那个老师年纪轻,没有啥积蓄,他哪里拿得出来那么多,你把他逼急了,不辞职就跑了,学校只认学校该承担的部分,其余的你找谁要去?法律部门也不受理你这民事纠纷的,我看还是再商量商量,合理的价位对你有好处。”局长看着杨全德认真地说。

这时候梅校长敲门进来,局长给他看了数字,梅校长直摇头,杨全德可不管这些,自己出去了。

“局长啊,这不是讹诈吗?屁事没有就想大吃一嘴,我们学校关门算了。”梅校长边说边叹息 “这样的口子越开越大,原来说教育产业化,我看现在是读书产业化。上课就捣蛋,总有老师按捺不住要上当。局长啊,像这样弄下去,谁还敢来当老师,我们学校年轻的老师一年要考起七八个到行政部门去,人才流失严重啊。”

“我难道不知道?也向上头反映了,可是没用啊,大环境就是这样,人心都向着金钱,向着利益。理想、道德都成了金钱的奴婢。今天这事是上头要求尽快解决的,不许过夜,不能有遗留问题,不能让这些人影响我们市的形象,我今天完不成任务也脱不了爪爪。看来我们只有忍让了。你去把那家长叫来,我们三个协商拍板。”

杨全德、教育局长、梅校长三人从三点过一直磨到太阳落山。最后杨全德站起来说:“我已经让到底线了,十九万八千八百元零五角,少一分钱我们明天继续去广场请求青天大老爷,这赔偿还必须明天一次到位,拖拖拉拉是坚决不行的。”

“你先去会议室等我们,”石含生也受不了了:“我们把协议写好你看,一次性解决,你要签字保证以后不再有其它说法。”

麦浪坐在会议室里等待判决,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事自己是主要当事人,却没有发言的权利,活脱脱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越想越气,干脆到楼底下看街景。接近晚饭时间,街道上的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滚滚红尘”的深刻含义。

拉着客人的三轮车夫佝偻着身子,奋力向前,身子随着脚用力的方向左右起伏摇摆。空着的三轮车则沿街东张西望,竖着耳朵听,哪里只要有一声喊:“三轮!”,便触电一般,本能地朝声音传的方向一拐龙头,快要赶到声音发生处时,看见已经有同行捷足先登,嘴里失望地长嘘一口气后,又继续不懈地逡巡着。

麦浪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总是晚到一步的车夫,心中激流涌动,憋得难受,真想仰天长啸,一抬起头,望见一道残阳从不远处的山巅掠过,想到眼前工作上的艰难处境,想到投入几年却瞬间消逝的爱情,想到远方失望伤心的白发亲娘,心中酸涩难当,范仲淹的词句一下子涌上来: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 ,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副局长下楼来找到麦浪,“我们跟你打了好几次电话,怎么不接?上去吧,等你签字呢,小伙子,认了吧,我们也无能为力,压力大啊。”

麦浪来到会议室,看见梅校长脸色铁青,在低头抽烟,一言不发,石含生局长把协议放在他面前,低声说:“签字吧,只有这样了,我和梅校长说,你们学校按我们市相同事件的最高比例帮你承担。年轻人,吸取教训,别灰心,以后的路还长。”

麦浪的脑子里灰黄一片,石局长后面的话他根本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他把协议扫了一遍,拿起笔吃力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副局长把印泥盒推过来,要他摁上手印,麦浪没有理会,把右手食指放在牙齿间,狠劲一口咬下去,一股殷红的鲜血顺着指尖滴下来,滴在协议下方的空白处,他用大拇指蘸上自己的鲜血,在每份协议的自己名字上摁下指印后,拿了一份,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早上,麦浪来到杨小明的病房,一看床上空空的,以为自己走错病房,退到门口一看,没有错,他急忙跑到医生办公室,紧张地问林凤至:“林医生,杨小明又咋了?”

“没有怎么,人家吃了定心丸,听护士说昨晚上他老汉在病房里悄悄欢庆呢,现在出去吃早点呢。”麦浪的心才放下来,他真怕杨家又要出什么狠招。

他还是心有余悸,补充问道:“那今天还输液治疗不?”

“估计还要输,戏还没有演完呢,等那紧要的东西到手就敲得胜鼓回家,这样的事我们这里见多了,他们要了多少?”

 “十九万八,必须就在今天结算 ,估计学校帮我承担得不多,我成人家的送财童子了。”麦浪苦笑着说。

  “别,哪个人都有走窄路的时候,扛过去就好了。”林凤至依然不抬头看麦浪,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张笑脸,站起来放在麦浪的手里,看着麦浪说道:“我们都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还要经历好多事,大妈可不愿意看到他的儿子因为这事一蹶不振。你的学生们很喜欢你,他们愿意为你和大人打架拼命,你是一个成功的老师。”

麦浪知道林凤至在安慰自己,好意不便违拗,笑了笑说:“我会把这笑脸记在心里,谢谢你,林医生,我不会轻易放弃我的人生信仰。”

他还想再说什么,校长来电话要他马上去学校。

麦浪赶到校门口,看见杨全德和几个人边说边笑从里面出来,他把身子侧开,避让在一旁,眼看着那群人消失在人流里。


昨天晚上十点,梅秋诗把吴刚副校长、工会夏主席喊到他的办公室商量,他先把今天签协议的过程介绍了,喝了口水问道:“二位,你们看这赔偿我们学校该承担多大的比例?比例大了学校损失大,一些老师有意见,比例小了又怕寒了人心,我们集体来讨论出个解决方案来。”

吴刚在心里盘算:老子就是要你失去人心,把那大头推给姓麦的去承担。于是严肃地说:“梅校,我个人以为学校不能开赔偿大头的先例,不过船载千斤掌舵一人,这事还是得你说了算。”

梅秋诗把手摇了几下:“我们是民主集中制,大事要集体决定,夏主席,你说呢?”

夏亮思和吴刚早就通了气的,他抬起眼睛假装有些醉意:“我看学校经费不宽裕,我们承担了赔偿大头对其他人没有警醒作用,学校最多赔偿三成。”

梅秋诗点了点头:“二位的票数占多数,我听从你们的意见,赔偿比例就这么定了。还有,麦老师还能不能继续在教学岗位上呢?”

吴刚抢着说:“不能啊,不给点教训,不杀鸡咋能儆猴?”

在夏、吴二人说话时,梅秋诗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同。

等吴、夏二人的脚步声远去了,梅秋诗冷笑一声,拿出微型录音机把刚才的谈话回放了一遍,摇头晃脑的笑道:“想下来在老师们那里把责任推到老子头上,没门!我到要大家晓得是哪些人在背后下黑脚。”


梅校长把麦浪安顿坐好,费力地说:“麦老师,我们关起门就是一家人,你来我们学校这几年的表现有目共睹,教学效果好,深受同学爱戴,医院里学生们要帮你打架的事我们知道了都很感动,别人拼命跳出教育战线去你却不为所动。我们学校是看在心里的,你这样的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未来和希望,可是,”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心情沉重地啜了一口茶,又自顾自的说道:“出了这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我们学校也有管理责任,校务会根据局长的指示结合我们学校的情况,在昨天连夜开会研究了,我很想为你多承担一些,可惜啊,我们是少数服从多数,这是处理方案,你看看吧。”

麦浪接过来看了,里面集中说了两点,第一是赔偿金学校按类似事件中最高的三比七比例承担,麦浪按七成的比例该拿出一十三万九千一百六十元零三角五分的赔偿金,第二是暂时停下麦浪的教学岗位,调到后勤处负责全校的校园绿化工作。

赔偿对麦浪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最让他痛心的是竟然取消了他上课的资格,他觉得离开心爱的讲台让他难以接受,但是这是人家集体熬夜的决定,自己只有同意一条路。他强忍着内心的痛楚,使劲挤出一丝笑容来,对梅校长说:“我给学校造成经济损失,理应受到处理,我尊重组织的决定,马上回去拿钱来交学校帮我垫支的部分,园丁的工作我也接受,自己造成的后果不能逃避,只是请求在下学期还是让我回到教学岗位。”

下午,麦浪去财务室交完钱,就到后勤处报到,后勤主任把他领到一间僻静的小屋里,告诉他水管在哪,哪台喷雾器背带该换了,草坪杂草些要抓紧根除。最后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小伙子,别伤感,就当是一次历练吧。”

麦浪把桌上厚厚的灰尘清理干净,望着一大堆乱麻一样的水管,觉得自己的生活现在就像这堆管子,难以理清头绪。

他突然想起还有作业没改完,急忙跑到办公室,老师们都上课去了,他吁了口气,觉得这样很好,改完作业,他用帕子细心的把桌子擦了两遍,整理好抽屉。离开时,看见公示黑板上不知道是谁模仿《朝天子》曲牌写了首打油诗:


“ 讲台 / 课桌 / 台儿小 / 桌儿大 / 上台心里乱如麻 / 千万别出个啥 / 他想咋便咋 / 悉听尊便吧 /  我们手里可没有什么 <<法>>  /  眼见得考走了这家  /  跳槽了那家 / 只弄得蒌蒿满地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办公桌,在心里说:我还会回来的。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麦浪把那堆水管拉到外面空地里,一根一根的理,在每根管子的头尾做上标记,正忙着,几个他教的学生跑来,没人说话,学生们七手八脚帮他把一根根水管圈好,用绳子捆起抬到屋里,临走时,一个学生说:“麦老师,我们有问题能来问你不?”

“可以,我不在你们就把纸条从这扇没玻璃的窗户丢进来,我解答好就压在桌子上,你们伸手便可以拿去。”

生活就这样,它可不在乎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该吹风吹风想下雨下雨。

绿化地里的杂草长得比麦冬苗还茂盛,草籽们在秋风中摇曳着炫耀着,为来年的蓬勃生长歌唱着。麦浪这几天的任务就是全力除草,要在那些草籽成熟落地之前叫他们搬家。


晚自习前,初三五班班主任顾熙焕在办公室整理自己的晋级资料,听见楼下有好多人说话,他走到窗前,看见他班上的一大群学生正在绿化地里扯草,边做边说笑,心头一股无名火腾的一下就升上来。麦浪和杨小明发生的这事,让他的工作很被动,晋职的竞争对手到校方要求应该对发生事故的班主任减分,虽然学校还没有作出最后的答复,但在也足以让顾老师恼火的了。

他越想越怄气,好不容易才有这次晋升中学高级教师的机会,如果让这件事搅黄了实在不甘心,他认为是麦浪的不理智让他处于被动地位,便飞快把资料收好,下楼去了。

梅校长正斜斜的靠在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看电视,心里正怨恨麦浪让自己工作被动,盘算着怎样对付冲向自己的暗流,听见有人敲门,不情愿的起来开了,顾熙焕愁容满面的进来,坐定后很严肃地说:“梅校长,有些事本来不该我来说的,可是,作为学校的一员,学校的荣辱就是我的荣辱,今天我就斗胆的当回小人,打个小报告吧。”

“顾老师,我们知道你是处处时时为我们学校着想的,教学工作兢兢业业,成绩很不错,班主任工作也做得有声有色,这些我们都看在心里 ,我们关起门就是一家人,有啥你就只管说,什么话到我这里都和进了保险柜一样。”梅校长又把他关起门就是一家人的理论抬出来。

顾熙焕清了清嗓子说道:“麦老师是个好老师,这点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现在在后勤上班,自己的份内事怎么能叫学生去做呢?很快就要中考了,时间那么紧张,不能让娃娃些瞎耽误时间,这是一,更重要的是麦老师现在的办公室那么僻静,我看见有女生神神秘秘的往他那里跑,别再闹出点什么不好听的事来啊。我是在为学校的声誉着想,绝对不含任何个人恩怨,学校要防患于未燃,我真怕年轻人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第二天,麦浪又被梅校长关起门成了一家人,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觉得天地这么大,能容下自己的地方竟然是那么的小,学生们自发帮他除草也成了自己的一大过失,他的心在绞痛,却无法言说。一阵秋风吹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拖着沉重的脚步到物理办公室去,想写个辞职报告,然后把留在那里的个人物品清理带走。进去一看,自己用过的办公桌已经不在了,在准备实验的文顺清老师说:“今天上午后勤主任带人来搬走了,说是有急用,你的物品丢在文件柜里。兄弟,古话说得好,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们虽然舍不得你离开,但是更不愿意看到你被欺凌成这样。”

文老师话刚说完,顾熙焕就赶来了,一把拉着麦浪,眼里装满同情与愤愤不平:“麦老师,我的好兄弟,这是啥世道啊,好人没有好报。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论能力、为人处世和在学生心里的分量,你都远远超过我们许多人!你的遭遇我刚知道,悲愤啊,兄弟,以后有啥事就跟哥打声招呼,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后勤又怎么了,哪里黄土不埋人?”

麦浪大受感动,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有一连声的感谢。人世间就是这样,让你感动的人说不定已经敢动了你,令你切齿的人却是你人生路上的动力,一件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事却足以改变你的命运。

这时候放学的铃声响了,麦浪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回到办公室,顾熙焕赶紧告辞离开。文老师招呼大家:“兄弟姐妹们,我们啥也不说,我请客,走,我们一起痛饮去,有晚自习的赶紧找人代上。”

饭桌上没有人提和学校相关的话题,大家天南地北的乱扯,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麦浪把酒喝到七分,就不肯再要了。文老师拿起筷子在碗边敲打节奏,高声唱道:

“天边花正香  

等我去欣赏

马头琴的长调

把你的胸怀丈量 ”


老师们纷纷拿了筷子、汤勺,跟着文老师一起边敲打边唱:


“牧歌飘向四方

方圆百里都吉祥

······”


林凤至收拾好提包正要下班,科主任满面喜气的进来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院里把旧办公楼改建好了,单身职工两人就可以合住一套屋子,林医生,你和护士站的小田分在一起,后天就可以拿钥匙,恭喜你们,科里今天晚上不值班的人跟我唱歌祝贺去。”

从歌厅出来,林凤至沿着街边慢慢的走着,快到住处时看见麦浪走进街对面的 “地利旅馆”,她觉得奇怪,不是说帮朋友看房子吗?怎么住旅馆去了?好奇心驱使她跟了进去,服务台的大姐见她进来,叫道:“林医生,你要住宿?”

林凤至一看是曾经熟识的病员,可就是想不起名字,笑道:“我不住,是想问问你,刚才进去的小伙子你知道是谁吗?”

“啊,你是说麦老师?他是我儿子的老师,来这里住好多天了,听我儿子说麦老师被人赖了,赔了一大笔钱还停了课,在校园里四处扯杂草,一些同学站在教室里看,都哭了。”

林凤至心里酸酸甜甜的,怦怦跳个不停,她匆匆告辞跑回麦浪的出租房里,等心情平静后打电话告诉麦浪家里漏水了,要他快来帮忙。

一会儿麦浪就赶过来,开门一看啥事没有,笑问:“林医生,咋的呢?”

林凤至定定地看着麦浪:“我还问你呢,把房子腾给我住,你去住旅馆,赔了钱停了课扯草还笑得出来。”

“你一个女娃子在外面住哪有我方便安全,我工作上的事你怎么就知道了?其实没啥,我已经辞职了,大不了我去考其它工作,去蹬三轮当搬运工也好,凭劳动吃饭,不受气。”麦浪平静地说。

林凤至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眼里波光流转:“我们单位解决了单身职工的住房问题,后天就拿钥匙,但是我现在有新的想法,第一,这里还有空房间,你马上回来住。第二,我暂时不搬走,全力支持你复习考试。第三,在你考到工作前我们一起开伙食,家务事全部算我的,一应开支我们平均承担。你不同意我今天晚上就搬出去,我们也不要再做朋友了。”

麦浪想了想说:“林医生,这样太委屈你,跟我一个走背字的人在一起,我怕影响你的声誉。算了吧,你还是回到你的单位住吧。”

“你撵不走我的,我想好的事不会变,别说了,麦老师,就这样,我就要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谁也管不了。明天早上我不值班,今后买菜做饭由我来办,你全力以赴复习迎考,我就不信世上好人真的就要遭恶报。现在你把电脑打开,我们看看招考讯息,有没有你满意的职位,明天一早你去买复习资料。”林凤至说着说着脸儿越发绯红,为自己能遇见心动的人而高兴,酒窝里笑意盈盈:“我有空就拿着资料对你提问,这样复习效果好,等我哪天在医院呆不下去,你又来帮我复习。”

第二天上午,林凤至双手提了菜经过步行街时,让人给拦着,非要她填个表。她放下菜,接过一看,一张精致的纸上写着:


《滨湖快报》万民快乐问卷调查表

请在你满意的选项后面方框内画勾,只能选一个。亲爱的朋友,您现在是:

            A          非常快乐                          口

            B          快乐                                口

            C          一般快乐                      口


林凤至微笑着,嘴角的酒窝儿更深了,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拿起笔在  A  项后面的方框内画了个大大的勾。


杨小明在家里休整了一周时间回校复课,第一节上课前在教室的走廊上看见 “魍、魉” 二人勾肩搭背的在说笑,他正要上去搭话,“魍”拍了一下“魉”的背,在他耳边嘘了一声,两人假装没有看见杨小明,一前一后的追着跑了。

做了课间操回来,小明看见有人在黑板上写着:本人猜想这周作文题目是:《XX的第一桶金》呵呵,信不信由你。

杨小明看出是田云霞的笔迹,知道这是针对自己写的,心里特别难受,想去把那字擦了,试了几下还是没敢去,闷闷的走出教室,独自靠在栏杆上,一阵阵的痛楚从心里冒上来。等上课铃响了他才进教室,到自己的座位上一看,他坐的凳子不见了,急忙四处找寻,听见周阳叫道:“没凳子坐就上讲台去,老师不坐着上课的,教教我们咋骗人发财嘛杨教授。”

周阳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有节奏的掌声。

中午休息,小明没心思吃饭,到学校医务室请病假,医生问他什么病,杨小明说:“反正是病了,心里乱跳,上不了课。你帮我签个字,我回去弄个休学手续交跟顾老师。”


麦浪的生活回到一条轨道,一门心思只管复习应考,买菜做饭洗衣等家务活被林凤至全包了。晚上九点,林凤至没去上夜班就把当天学习的内容详细的提问一遍。

考试那天,林凤至早早的起来,轻手轻脚的把早饭做好等着,麦浪起来,他们都不说话,静静的吃完饭,两人一起出门,到了路口,麦浪叮嘱说:“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记挂我,你们那职业分不得心。”

林凤至伸手理了一下麦浪的衣领,露出皓腕上的翡翠镯子,抬头看着麦浪说:“放松考试,相信自己的实力,就是这次不如愿,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一切都还有我呢。”

两个月以后,麦浪考进民政局上班,林凤至在电话里听到麦浪告诉她喜讯,幸福的泪水盈满眼眶,拿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麦浪听不见凤至的声音,在那头急了,冲口而出:“你怎么了?我吉祥的凤凰······”林凤至赶紧跑到外面,轻声说道:“这里人多,等我下班我们好好庆贺,麦浪,我好幸福啊。趁你还没正式报到,我请个假,我们一起到乐山去,把好消息告诉大妈。”


根据局里的安排,麦浪每月都要到不同的敬老院去检查水电和防火设施,碰上林凤至的休息日,她就会带上药箱,坐在麦浪自行车的后座上,头靠着麦浪的背,两人轻轻的说着话,看着路边的景色前行。到了敬老院,她就忙着和老人们量血压,洗头,修剪指甲,解答健康问题,她觉得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麦浪刚支好车,副院长就来告诉麦浪潜水泵坏了,他急忙去查看,可是没有万用表啥也看不出来,那副院长说:“大门前面不远有个机电修理铺,我们的另一台水泵在那里,怕早就修好了,我叫个三轮,拉坏的去把好的换来安上。”

“我去,这事我来办。”麦浪和三轮师傅拉了坏水泵来到修理铺,修理铺老板看了一下,对里面蹲着的人叫道:“小师傅,把万用表拿来,测测这台水泵问题在哪里。”

里面一声答应,麦浪都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出来的就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关键人物杨小明,两人见了都很吃惊,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你看我我看你,顿了一下,麦浪笑着过去拍了一下小明的肩膀:“小杨师傅,帮看看这水泵毛病在哪。”

“麦老师,我,我······。”杨小明低下头不敢看老师,脸胀得红红的,手忙脚乱的理着万用表的线子。 “你看你,学了这么久还不像样,换算点电阻在单相电压和三相电压下产生的电流情况,咋都整不清,还是初中生呢,你的老师是吃干饭的?” 那老板边抱怨边夺过小明手里的万用表。

杨小明蹲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麦浪笑着说:“老板,你别怪他,一定是他的老师不会教。我把修好的水泵拿走,那里等着用。”说完把修好的水泵提上三轮,叫先拉起走,自己随后就来。

小明追出来,赶到麦浪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颤声说道:“麦老师,对不起,我不是东西,对不起同学,更对不起您······”

“别说了,看你人都瘦了一圈,一定也受了不少折磨,过去了的事就过去吧,别给自己心里压包袱,年轻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麦浪把左手放在小明肩上,右手指着前面的敬老院说道:“你要好好学手艺,不管在哪里做啥事,堂堂正正的做人就好。你学的这门手艺需要把原理弄清楚才能学精,我把电话给你,你看书时有不懂的就问我。敬老院的老人们需要你出力的地方很多,老师相信你会长成一条好汉的。”

杨小明使劲地点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麦老师,我一定不让您失望,一定要让同学们接受我。”

(任相岭,四川作家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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