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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来的商人

编辑:徐妮娜 | 时间:2016-07-27 15:01:25 | 来源:北来《大凉山往事》


  按老家保定的叫法,我得管我妈那个该死的爹叫姥爷。


  民国24年,我妈老家的人们与人合伙倒腾闻名天下的高阳布,有点不顺当,几个外庄陆续撤出了日军占领的东三省。老家的布线庄想向关内各地增派外庄,要我姥爷去四川看看行情,我姥爷的二弟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转战南北,最后万里迢迢去四川西昌当了一个团长,兴许会帮上忙。


  开春时节,北方广大的平原上,一个火球在雾埃混沌的地平线上摇摇晃晃地滚动。我姥爷坐在人群混乱的火车上两眼发花,感觉窗外天上的太阳有些像嘴边啃着的窝窝头。火车走走停停,沿途一个个火车站上堆集着部队和装备物资。身边的三个助手在打盹儿,背后座位上有人说,国军主力正在江西、湖北、安徽一带跟红军主力死掐。两天后,我姥爷他们在郑州下了车,换车后继续西行,经洛阳抵潼关,终于到了铁路线尽头。


  那时候,没有铁路通往我姥爷要去的地方,北方离四川成都最近的火车站就是潼关。


  几人又长途陆路奔波,经西安、宝鸡越秦岭,过天下雄关剑门关①,顺川陕路、嘉凌江南下,也沿着清江走了一段,沿途再也看不见那种兵荒马乱的景像。其实那时候刘湘统领的几十万川军正跟张国燾统帅的八万红四军掐得昏天黑地你死我活,只不过都藏在川陕路和江河水两边不大不小的数十里群山里。大雾茫茫的成都是宁静的,我姥爷他们在驷马桥附近的沙河岸边停下,冲着河水撒了尿。几个三十来岁的大姥爷们差不多都是一身老棉袄老棉裤,裹一件里面翻毛的羊皮大衣,脚上套着帮了一块块羊皮的老棉鞋,头上扣着里面翻毛的黑色老棉帽,肩上扛着鼓囊囊的褡裢。


  他们从迷雾中走近一片房舍。


  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盯着我姥爷冒白气的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又回过头来盯着我姥爷。院门旁挂着一块布牌,上面有客栈两字。我姥爷的嘴又动起来,白气也冒出来,小姑娘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好像还是听不大懂。随着一声气势汹汹的叫喊,一个男人从一旁的烟铺里走过来,小姑娘趁机跑进了小院。男人两手烤着一个小烘笼②冲我姥爷说,“你要爪子嘛!”


  我姥爷怔了怔,解释了几句。


  男人又大声说,“你倒底想爪子嘛!”


  我姥爷一不要鸡二不要猫,弄不懂对方为啥老说爪子,只好转脸跟助手嘀咕了几句。几人正打算走人,一个穿暗花棉袄的年轻女人从院里奔出来,搅得白雾在身边乱涌。她满面欣喜两眼放光,双手在围腰上不停擦着,围着我姥爷他们转来转去。她大声说,“你们是北方来的嗦,路好远哦!”


  我姥爷耳边的爪子声挥之不去,心里老大个不痛快,绷着脸没说话。


女人又大声说,“不豁你们,我们这儿安逸些,有吃有住还有耍,这条沙河的上游就是那个都江堰,每年子这个时候就开闸放水,鱼虾多得遭不住,还可以划船一直拢城南。”

爪子男人把手上的烘笼交给别人退到边上去了,看样子女人是客栈主,我姥爷仍没答理她,跟助手们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接着东走走西看看。客栈不过是个农家小院,七八间茅草顶木板房可供往来行人歇脚过夜,院外的沙河岸边停靠着几只打鱼船,水里淹着盛满了鲜鱼的笆篓。河两岸高低起伏的土坡上大树蔽日荒草连天,其间分布着零散的农田。


  女主人感觉不对,追着我姥爷说,“我们这儿有点偏僻哇?”


  我姥爷说,“呢抹③。”


  女主人嗓音又大起来说,“你们看得到噻,我们这儿离马路近,离沙河近,水路公路都很方便哦!”


  我姥爷看着她说,“呢抹?”


  女主人说,“是噻。顺到你们来的马路朝北到陕西,往南过驷马桥,走不远穿过梁家巷抵拢倒拐,右拐直走一哈嗬儿,就可以进成都皇城。也可以抵拢倒拐,左拐再直走一哈嗬儿,绕点路拢皇城。”


  已经围过来几个好奇的小孩,那个爪子男人两手抄在棉衣袖子里,袖手旁观。


  我姥爷说,“呢抹,抵拢倒拐、一哈嗬儿是啥?还有那个爪子?”


  女主人说,“抵拢倒拐哇?就是走到头拐弯噻。一哈嗬儿嘛,就是一点点时间。我刚才听到了,他说爪子就是问你们想干啥子。”


  我姥爷瞥了一眼女主人说的那个爪子男人,依然不大明白她的成都话。在来路上,遇见的陕西人虽然少言寡语不爱答理他们,但能听出说的是啥。有的老陕见他们问路就嚷嚷说“我脑子谋乱,”意思好像是说他脑子烦,别问他。有的一转身就跟别人说“别理那几个货,”意思好像我姥爷他们几个人是货不是好人。这些,我姥爷他们都还能听懂。而进了四川,特别是快到成都时,我姥爷他们每次问路都听不大懂对方的意思,差不多听过上百次抵拢倒拐、一哈嗬儿。不过看得出,面前的客栈女主人在诚心留他们。


  女主人说,“你们要住好久嘛?”


  我姥爷支吾说,“呢抹。”


  女主人说,“你说的呢抹,是咋个的耶?”


  我姥爷说,“你问我们住多久,是不是?少就是一两天,多可能一两年。”


  女主人说,“哎呀,几个大爷,就住我这儿哈,我保证把你们弄巴适。”


  旁边那个爪子男人碰了我姥爷一下,递过来一支香烟,我姥爷看了一眼,摆摆手。


  一路风尘,不想再找别的落脚处,我姥爷决定住下来。那个爪子男人顿时变了个人,又是帮拿东西又是引路开门,楼上楼下跑个不停,原来他才是客栈老板。安顿好以后,我姥爷走出客栈来到路边烟铺买烟,站柜台的换成了那个小姑娘。男老板从后门跑进柜台,忙向我姥爷介绍柜台里摆放的香烟。“我这些烟抽起来舒服,这个哈德门牌、大英牌、老刀牌、双刀牌、前门牌几种都是英国的,那个金鼠、美丽、银行、白姑娘、黑姑娘几种都是国烟。”


  我姥爷买了几包黑姑娘,然后回到客栈。'

晚饭时,我姥爷向进屋送酒菜的男老板打听去西昌的路,对方一听禁不住惊叫一声,接着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那种毕恭毕敬的样子好像我姥爷要去天堂,要么去地狱,让人不由得敬畏三分。其实男老板啥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过西昌在老远的群山之中,听说过没人敢去西昌,听说过什么人进了西昌多少年没出来,音信全无。我姥爷看着男老板离去的背影,沉思片刻之后,安排三个帮手留下,叫他们花些工夫进城去看看能不能在成都设个分号,行的话就租房安摊,带信回去叫高阳总号发货。几个助手怕我姥爷自己一人去西昌,万一路上出点事也没人照应,嚷嚷说愿意跟着一起去。我姥爷说,要不他只是先去探探路,要是去西昌真像说的那么难,就回来找他们,再带人同路去。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人端起酒碗举在空中,三个助手纷纷向我姥爷叫道:


  “大哥,一路走好! ”


  一路走好是我姥爷他们多少年来每每分手时必定说的道别话,我姥爷举着酒碗与众弟兄一碰,然后一仰脖子,一口气喝净。第二天一早,我姥爷上了客栈的打鱼船,男老板亲自划船顺沙河绕城南下,穿过满河的捕鱼船和运货船,个把钟头后在城南沙河与锦江交汇的一个破烂码头上了岸。岸上破陋的街巷内外,到处都是正在上下货物的马帮,打着各自的招幡。我姥爷找到一个马夫打听进山的马帮。


  马夫放下一个大竹筐,擦着脸上的汗。


  他说,“往南进山两条道,一条西道一条东道,看你要走哪一条,晓得不嘛?”


  我姥爷忙敬上一支黑姑娘,想听对方说仔细点。


  马夫吸了一大口烟,说了一通两条道上的驿站、地名。


  我姥爷说,“我要去西昌。”


  马夫说,“那你走西道,到西昌一千里,走得快十天,走得慢二十天,晓得不嘛?”


  为印证马夫的说法,我姥爷又去不远处的茶铺坐了一会。堂倌把茶一冲上,他就开口问路。堂倌一开口,旁边几个喝早茶的半老茶客就凑了过来帮腔。为了说得更清楚些,有人还找来一支笔和一张牛皮纸,给我姥爷画进山的路线图。一个模样文诌诌的老茶客看出几处画错的地方,要过笔和纸,边画变解释,几下就画成了。


  他最后指着图有板有眼地说,“这条南下进山的古道叫蜀身毒道④,晓得不?古道分成两条道,晓得不?东道是支道,又叫朱提道,从水路走嘉州、健为,在宜宾上五尺道,经朱提、味县、滇池、楚雄,最后在叶榆拐上西道,晓不晓得嘛?另一条西道是主道,也叫灵关道,晓得不?零关道从成都经雅安、零关、邛崃、富林、西昌、会元、蜻蛉、叶榆,晓不晓得嘛?两条道在叶榆合二为一上博南⑤道,经博南、永昌,再分几条岔道就可去身毒、缅甸。晓不晓得嘛?”


  老茶客说完抬头,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看了一下四周沉静的人,最后又手指着桌上的图说道,“我刚才说的这些,有些是古代地名,晓得不?反正这条蜀身毒道以成都为起点,古蜀国被秦国攻破⑥,蜀王子跟难民就是从这条古道向南迁徙的。到汉武帝时,中郎将司马相如又率数万人马拓展了这条道,晓得不嘛?东西两道从成都往西南方进山上高原,各走上千里后在云南的大理汇合,再从大理经上千里南道去缅甸、印度。晓不晓得嘛?”


  我姥爷从老茶客两片薄嘴唇里溜出的晓得不、晓得不嘛、晓不晓得嘛,感到成都人心里有种优越感,也明白了自己要去的西昌在蜀身毒道中段,把图纸装进了怀里。接着,经老茶客指点,他来到不远的马站雇上一匹溜溜马,个把钟头之后,跟随一支短途马帮直奔雅安而去。'


(节选自北来《大凉山往事》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5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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