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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看四川·甘洛 清溪与清溪峡

编辑:邓青琳 | 时间:2018-09-29 11:36:56 | 来源:邹蓉 | 浏览量:92

没有到过清溪峡的人,很容易把清溪和清溪峡混淆,实际上它们在不同的位置,分别属于不同的行政区域,两者虽然也有关联,但不能混为一谈。清溪在汉源境内,是南方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清溪峡在甘洛境内,是南方丝绸之路上非常有名的路段,约五公里,南起甘洛坪坝乡政府驻地,北止汉源的河南乡大湾村,这中间还有一个叫五洞桥的驿站。

“清溪古城弯又弯,一出东门白鸡关……大树李子晒经关,白马抬头望河南,河南栈去吃杆烟,五里牌来打个尖,八里坪夷到大湾,一进深沟五洞桥,坪坝窑厂双马槽,尖茶陡坡到海棠……”地方上老一辈人传唱的地名连接歌谣,说的是从汉源经甘洛到西昌,这个距离在古时候要走七天。西汉时期,汉源境内的南方丝绸之路被称为牦牛道,甘洛的清溪峡北接汉源的牦牛道,南下西昌,往云南的大理去。不管是汉源境内的牦牛道,还是甘洛境内的清溪峡,都是南方丝绸之路灵关道(四川成都——云南大理)上的一段。之后,从云南大理,或是去了越南,抵中南半岛;或是去了缅甸,达印度……故此道在古代又被称之为蜀身毒道。

据《史记・西南夷传》记载,早在西汉时期,就有四川的物品通过“蜀身毒道”交易到印度。中国古代对印度最早的译名是Sindhu,由于印度和身毒在发音上差不多,因此就将印度称之为身毒。

在青溪峡甘洛入口处立有一块石碑,上面写有“茶马古道”和“甘洛青溪峡古道”的字样。这里不得不交待清楚,南方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不是一条道。南方丝绸之路早于茶马古道,只不过甘洛的清溪峡和汉源的牦牛道这一段,正好是茶马古道和南方丝绸之路重合的地段,故碑文上才会这样写。

南方丝绸之路是中国和南亚、东南亚商贸交往的重要陆上通道。也正是这条通道,将汉源的清溪和甘洛的清溪峡连接起来。如果从甘洛的清溪峡出发,入汉源境内有两条道可达清溪,一条是东边的晒经,另一条是西边的小堡,在大树汇合后,经富林渡过大渡河到清溪。

我小时候出生在汉源的小堡乡丁家村,那个时候年纪小,交通不便,信息不畅,也没有听人说过南方丝绸之路的故事,殊不知我差不多每天要在小堡往大树的路上走三公里多的路,虽然只是南方丝绸之路上的一小段,十多年加起来,那也算是走了很长的路了。凑巧的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那年,班上组织春游,老师带着我们全班同学,徒步从小堡去了河南。一路上无瑕看风景,一群人背着锅碗瓢盆,还背着食材,一路上想的是快点到达目的地,然后找块平整的地方,弄一个简易的炉灶,拾柴,生火,做饭。路上也遇见过古木桥,虽然当时没仔细看,到现在还有印象,桥下哗哗流淌的溪水,路边的树上挂着红色的柿子。树很高,都快高到天上去了,每一颗柿子都变得遥不可及,却很诱人。以至于多年以后,我在北京的街上看见挂着果的柿子树,我还是会想到河南乡,想到它的木桥,想到溪水边的柿子树。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已经很接近清溪峡了,只可惜老师并没有提及南方丝绸之路,也没有提及清溪峡,虽然已经近在咫尺,也只有失之交臂。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会站在这条路的另一端,这件事很容易就让我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少。

清溪峡的入口很有人间的烟火味。左手边的空地上,一头母猪被系上绳子,另一头栓在一块大石头上,使得它只能在半径两米的地方活动。它肚子上的奶头像双排扣,每走一步都在抖动,总让人担心它们会因此掉在地上。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头小猪用同样的方法栓在另一块石头上,虽然可以活动的范围小了许多,它还是悠闲地啃地上的草。我从旁边走过,它们连头都不抬起来看我一眼。

右边有一条小溪,它流动时的样子,像被风吹动的丝带,有着淡淡的蓝色,极柔软……溪水边的草地上有羊群,还有几匹悠然自得的马。远远地,我一眼就看见它们中间那匹白马。它并不知道有人注视,时不时要甩动尾巴,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也要多看它几眼,若不是中间还隔着一条小溪,我便这样向它飞奔过去。也只有当我进入清溪峡,才意识到路的那头是我童年时候曾经去过的河南乡,过了河南乡再往前走,往左是我童年时生活过的小堡,往右便是晒经乡。在汉源民间,有这样一个说法,晒经乡因一块晒经石而得名,相传唐僧去西天取经,路过汉源九襄境内的流沙河,不慎打湿了经书,在路边觅了一块大石头晒经书……我突然将这几个地方串联起来,便毫不怀疑自己此时在清溪峡看见的那匹白马,就是《西游记》中的白龙马。

道是古道,路面是大石镶嵌的,几千年过去了,也不知经过多少人踩马踏,路上的石头早没了棱角,个个光滑圆润。石缝中间填满了泥,也许是头一天晚上才下过雨的缘故,这些泥看起来潮湿而柔软,一如古道两边的青草那般清凉。石头上有一些圆形的凹槽,据说是以前留下的马蹄印。我突然意识到,这些石头上的凹槽有可能不是马蹄印,极有可能是地理地貎学上所称的壶穴。壶穴是河流上游经常出现的一种地理特征。当雨水使得河水流量增加,带动上游的石头向下游流动,当石块遇上河床上的岩石凹处无法前行时,水流会带动石块原地打转,这种长时间的摩擦打磨,自然形成的圆形孔洞,就是壶穴。当然,因为清溪峡是距今达四千多年的蜀身毒道,又是战国时期的西南民族走廊,还是茶马古道和现今冠名的南丝之路,这条路上不仅联通了富有传奇色彩的汉源大树张家盐店,还联系了距今4500年前的麦坪遗址。据考古发掘,麦坪遗址是古巴蜀时期,四川地区的又一处中心部落遗址,整个遗址的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当时的人们对自己居住的地方有很明确的整体规划,房屋不仅有单间,还有套房。试想在南丝绸之路上的麦坪遗址,那时的繁荣景象,应该不亚于今天的上海,但是在距今2500年前的时候,却神秘的消失了。如今因瀑布沟电站的修建,麦坪遗迹已被蓄水后的汉源湖水所淹没,这或者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定数。

古道一路有溪流相伴,大约有一公里的路段像是在湿地里穿行,靠近水的地方开着许多黄色的鸢尾花,有些人叫它黄菖蒲。鸢尾花是国家级稀有濒危保护物种,新生代第四纪冰川遗存,是植物界的活化石,别名又叫爱丽丝,原产于欧洲,现已在中国广为栽培。我是第一次见黄色的鸢尾花,平常见得最多的是蓝紫色和紫色,也见过红紫色,就是没有见过黄色和白色的鸢尾花。不曾想到,我来的时候,清溪峡中黄色的鸢尾花正在次递开放。于我来说,遇见什么,遇不见什么,都是一种缘分。既然这是上天的安排,我便自由而甜蜜地呼吸,眼看着黄色的鸢尾花,在一片绿色的洼地里变得无比斑斓。也不知道为什么,迎面吹过来的风会突然让人觉得,它成为时间的加速器。当我在黄色的鸢尾花前蹲下来,风才变得轻柔了些,面前摇曳的花朵,有如一只只正在飞舞的蝴蝶,又或者是袅娜娉婷的仙子,我之所以有这种感觉,终归是它能让人看见最好的灵魂。我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记下它在风中的样子,其实就是记录生命的一种平凡和安静。不管时间的离去,也无瑕生命的离去,这条路上有数以万计的灵魂,有可能见着一两个,也有可能被人遇见。我想到荷南画家文森特·梵高,18895月,他在法国圣雷米某家精神病院完成的《鸢尾花》,现被收藏于美国加州保罗盖兹美术馆。他笔下的鸢尾花是忧伤的,是孤独的,还是不安的,甚至有一种近乎挣扎的姿态。我所见的鸢尾花充满活力,是清溪峡6月间亮丽的风景。它们有着自己极为隐蔽的表达方式,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又和风吟唱,不是所有的人都听得见。

时间的离去从未间断,就如生命的离去,不管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还是马,又或者是路边的一株植物,都难逃厄运。所有存在过的东西,都可能突然消失,如幻影,又像梦境。但是,人不应该因此而悲伤,更不应该慌乱,唯有一颗快乐的心,才会从容地获取一些额外的时间。

古道依然是古道,今天的生活并不影响我们对历史的回溯。

泥巴山下的清溪古镇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记得住古镇上的院落和小巷,还记得住文庙里的古柏和紫薇,而曾经离我很近又很远的清溪峡,我才第一次真实地靠近它。我走在这条路上,绝非偶然。而且,我先后出现在清溪峡古道的两端,就像是可以远远地看见了自己。我走在清溪峡的古道上,能时刻意识到这是南方丝绸之路,或茶马古道,或蜀身毒道,能准确地记得与之相关的一些地点和驿站,就像是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清溪峡的溪流、羊群、马匹、青草、鸢尾花,让这个夏天不像是夏天,倒像是春天,前面深峡里的美妙让人难以想象。我因此暗下决心,明年的这个季节再来,一定要穿越清溪峡一次,去河南乡与年少的自己会合。

夜间听一听雨声,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那是清溪峡以自然的名义,写给我们的一封长长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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